“这里说,平正盛的人已经登上沙门岛,杀了看守赵佶的宋国军士,也已将人带走。”
“可从沙门岛到日本,海路何止千里?”
“眼下正值寒冬,海上风浪难测。人纵然救出来了,能不能安然带回,尚在两可之间。”
祇园女御端起茶壶,替他添了半盏茶。
“主上放心吧。”
“平正盛是我日本最强大的武士,他既敢领下此事,便有把握将人带回来。”
白河法皇皱眉道:“最强大的武士?”
“你可莫要忘了,宋人已非从前可比。”
“他们连辽国与西夏合兵都能击败,还一举夺回云朔之地。前些日子从宋国回来的商人更说,宋国皇帝在汴京大阅兵马,数万禁军甲械精良,还有一种名为震天雷的火器,声如天雷,可破营寨。”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盏又放下。
“平正盛在日本确实骁勇,可宋国禁军,未必便弱于我日本武士。”
“沙门岛上的十六人全数被杀,事情已经闹大了。”
祇园女御笑道:“主上,十六人而已。”
白河法皇看了她一眼。
“在你眼里只是十六人,在宋国皇帝眼里,却是十六名天子亲军。”
“这些人若只是看守一名寻常罪犯,死了便死了。”
“可他们看守的是赵佶。”
“赵佶纵然失了皇位,也是神宗亲子,更是宋国皇帝同父异母的兄长。如今有人杀人劫囚,宋国皇帝岂能不查?”
祇园女御说道:“查又如何?”
“平正盛乘的是商船,船上挂着高丽商号的旗,沿途停靠之处也不会留下日本人的痕迹。”
“宋国皇帝哪怕怀疑辽国,怀疑高丽,甚至怀疑赵佶从前留在宋国的党羽,也不可能想到我们身上。”
白河法皇沉默片刻,仍旧摇头。
“朕原先也是这样想。”
“可事情真做了,心里反倒不安。”
祇园女御看着他问道:“主上是后悔了?”
“倒也谈不上后悔。”
白河法皇伸手拿起另一封密报。
“藤原忠实近来四处走动,抓着源义亲那个蠢货留下的把柄,联合摄关家与诸多贵族,想要逼朕交出西国兵权。”
“有些原本依附皇室的人,也开始左右摇摆。”
“朕若不想办法尽快稳住他们,手里的兵权早晚要被夺去。”
祇园女御问道:“既然如此,主上为何还要迟疑?”
“因为朕不知道,这一步究竟走对了没有。”
白河法皇将密报放下,脸上多了几分疲惫。
“若不是藤原忠实开始反扑,朕又何须兵行险招?”
“藤原氏掌权多年,朝中贵族多出自他们一门。朕行院政,看似大权在握,实则还要倚仗各地武士。”
“今日源氏有事,明日平氏又未必肯一直听命。”
“朕原本想借宋国之势,压住摄关家。”
“可赵佶毕竟不是宋国皇帝。”
祇园女御说道:“赵佶虽然不是宋国皇帝,却差一点便坐上了皇位。”
“差一点,终究没有坐上去。”
白河法皇道:“败了便是败了。”
“宋国先帝驾崩时,宋国太后与许多大臣原本准备拥立赵佶,可最后登基的却是赵似。”
“赵佶还因丧期失德,被贬为庶人,流放海岛。”
“此人到底还有多少分量,谁说得准?”
祇园女御伸手将茶盏推到白河法皇面前。
“主上,您想岔了。”
“我们不需要赵佶在宋国有多少分量,只需要国民以为他有分量。”
祇园女御微微一笑。
“宋国离日本隔着茫茫大海。”
“那些贵族之中,有几个人真正去过汴京?”
“又有几个人知道赵佶在宋国究竟是什么处境?”
“他们只会知道,赵佶是宋国神宗皇帝的亲子,是当今宋帝的兄弟。”
“这还不够么?”
白河法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祇园女御继续说道:“只要禛子内亲王与赵佶结亲,主上便可对外宣称,大宋皇帝亲赐亲王远渡日本,与我国皇室结盟。”
“到时,藤原忠实还能怎么说?”
“他说赵佶是废王,可有证?”
“他说这门婚事是假的,那便让他亲自去汴京问宋国皇帝。”
“渡海千里,一来一回少说半年。”
“半年以后,主上早已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
白河法皇听到此处,眼中多了些神采。
祇园女御声音忽然郑重了几分。
“眼下最要紧的,从来都不是宋国会如何反应。”
“是主上能不能先借赵佶的身份,将那些摇摆不定的贵族拉到皇室一边。”
“有了这些人支持,主上便可除去藤原忠实,收回摄关家掌握的权力。”
“再扶持忠于皇室的武士,整顿各国庄园,削弱地方豪族。”
“等日本归于一统,主上还怕什么?”
白河法皇说道:“若宋国日后得知真相呢?”
“那便找个理由。”
祇园女御说得很轻松。
“可以说赵佶遭遇海难,被日本商人所救。”
“也可以说平正盛在海上偶遇贼船,从贼人手中救下了他。”
“至于沙门岛上的守卫,又不是我们杀的。”
“主上只需将责任推给海贼便可。”
白河法皇皱眉道:“宋国皇帝未必会信。”
“信不信,有那么要紧么?”
祇园女御笑道:“赵佶活着回去,宋国也没有损失。”
“宋国皇帝总不能因为一名废王,渡海来打日本。”
“这可说不准。”
白河法皇摇头道:“要换了其他宋国皇帝,朕倒是不怕。”
“但如今的大宋天子,朕...”
祇园女御不以为意。
“宋军善陆战,却不善水战。”
“日本与宋国隔海千里,宋军纵有百万,又如何跨海而来?”
“他们的战马总不能踩着海水走。”
“便是真派船队过来,海上风浪一起,十成兵力还能剩下几成?”
白河法皇听到这里,脸上的忧色少了些。
“话是这样说,可宋国海商遍布各地,他们未必没有大船。”
“大船不等于水军。”
祇园女御又替他添了一盏茶。
“主上,我们并非要与宋国开战。”
“只是借赵佶的身份,为皇室争取一些时日。”
“等主上解决藤原忠实,收回日本兵权,国内各方皆听从皇室号令,便有了与宋国周旋的本钱。”
“到时是送赵佶回去,还是继续留他在日本,全凭主上决断。”
“退一万步说,即便宋国真派人来问罪,我们也可赔礼、通商、进献财货。”
“国与国之间,哪有一言不合便动兵的道理?”
白河法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过了片刻,终于笑了。
“你说得对。”
“朕现在要做的,是先将日本握在手里。”
“只要日本一统,许多事都好办了。”
祇园女御俯身行礼。
“主上英明。”
白河法皇放下茶盏,伸手将她拉到身旁。
“朕最近为了藤原忠实之事,几夜都没有睡好。”
祇园女御顺势靠近,仰头问道:“主上今夜还要看这些密报么?”
“不看了。”
白河法皇搂住她的腰,低声笑道:“朕近来火气有些大,你来帮朕降降火。”
祇园女御眉眼弯起,轻声应道:“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