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租吧。”
“夫君苦读十余年,今日若没有马,心里该多难受。”
老妇咬了咬牙。
“租。”
“就算回去以后少吃几个月肉,今日也不能让他走着出东华门。”
类似的对话在十几家租马铺前接连响起。
有现钱的当场付钱。
没有现钱的便赊账、借贷,或拿随身携带的玉佩、银簪作保。
谁也不愿让自家儿子、兄长、夫君在一生最荣耀的时刻,跟在众人身后步行。
租定的马匹由家属牵到东华门外,经过礼部与殿前司查验登记,再由马夫送入皇城。
“江南西路,洪州陈彦,青马一匹。”
“记下了,牵进去。”
“京东西路,颍昌府王绍,黄马一匹。”
“这匹马脾气如何?”
“温顺得很,连孩童都能骑。”
“先牵着走两圈。”
“放心,今日出了差错,小人这马行也不必开了。”
日头渐渐升高,终于到了午时。
东华门内,数百名新科进士已换好官服,依照等第重新列队。
一等前三人站在最前方。
李釜与张邦昌皆着绿色官袍,头戴幞头,腰束革带。
二人站在御马旁,本该是人群中最惹眼的存在,目光却总忍不住往身侧飘。
黄忠嗣同样换好了官服。
只不过,他身上所穿并非绿色,而是一袭绯袍。
绯色落在成片的绿袍之间,实在扎眼。
张邦昌看了半晌,终于叹道:“弘毅兄,要不你站前头吧。”
李釜也跟着叹了一声。
“我赞同。”
黄忠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面上也有些尴尬。
“二位莫要说笑。”
“李兄是状元,张兄是榜眼,我只是第三名,岂能乱了位序?”
张邦昌指着他身上的绯袍。
“你站在我二人身边,旁人第一眼只会看你。”
“到时候东华门一开,百姓怕要以为你才是状元。”
李釜补了一句。
“而且你还得了朝奉郎、直秘阁。”
“你说自己只是第三名,听着像是在安慰我与张兄。”
“李兄此言冤枉。”
黄忠嗣拱手道:“名次是官家亲定,黄某岂敢借一件衣袍压过二位?”
说到这,他又摊了摊手。
“自神宗皇帝元丰改制之后,六品以上服绯。”
“我恰好卡在这里。”
“我也是无奈,真无意抢二位兄台的风头。”
张邦昌又叹一声。
“赢一场辩论,得六品官,还能穿绯袍游街。”
“黄兄,你让我们如何不眼红?”
黄忠嗣认真想了想。
“二位可以闭上眼睛。”
李釜没忍住,笑骂道:“我们闭着眼睛骑马,明日开封府便能收到十几桩撞伤百姓的案子。”
三人说话间,其余新科进士也陆续领到了自己的马。
有人熟练翻身上马,坐稳之后还拉了拉缰绳。
有人从未骑过,只能让马夫扶着踩上马镫。
一名年近四十的进士坐在马背上,双手抓紧鞍桥,声音发虚。
“这马怎么在动?”
马夫抬头看他。
“官人,马活着,自然会动。”
“它方才是不是想把我甩下去?”
“它只是打了个响鼻。”
“你牵紧些。”
“今日御街人多,我若摔下去,丢的可不只我一人的脸。”
旁边一名同年笑道:“孙兄,你方才还说要外放边州,为朝廷牧民。”
“如今连一匹马都怕,将来如何去边地?”
那人抓着鞍桥说道:“牧民与骑马有何关系?”
“再说,为官看的是学问与政绩,又不看谁骑得稳。”
马夫安慰道:“官人放心,小人会牵着。”
“这匹马在马行干了七年,从未掀过客人。”
“七年?”
那进士低头看了看马背。
“倒是有些老,不过老也好,老一点稳当。”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笑声尚未落下,东华门内侧便传来仪卫唱喝。
“晋国长公主仪仗到。”
“睦王仪仗到。”
众人纷纷转头。
龙凤旗先从宫道转角出现,随后是殿前司仪卫与亲王、公主仪从。
赵徽音乘车而来,车驾在队列旁停下。
赵偲骑着一匹青骢马,与她前后抵达。
礼部官员迎上去,躬身行礼。
“臣礼部尚书赵挺之,见过晋国长公主、睦王。”
赵徽音在女官搀扶下走下车驾。
赶忙还礼。
“官家临时命本宫与睦王前来,不知该列在何处?”
赵偲也翻身下马还礼。
“本王方才一路都在想。”
“若走在新科进士之前,怕抢了他们的风头。”
“若跟在后头,又像是替他们压阵。”
“赵尚书可得安排明白。”
赵挺之拱手道:“二位殿下代天家为新科贺喜,既不可远,也不宜压住状元三人。”
“下官已与礼官议过。”
“请晋国长公主车驾居左,睦王居右,与一等前三名齐平。”
“寓意赵宋与天下士子共治江山。”
“其余进士依次随行。”
赵徽音点头。
“如此妥当。”
赵挺之眼看时辰将至,开口道。
“二位殿下。”
“吉时快到了,请先依礼官所示排定车马。”
赵徽音点头,重新登上车驾。
赵偲也拨转马头,来到队列右侧。
礼官沿着队伍来回查验。
“状元、榜眼、探花,御马、丝鞭可曾领齐?”
李釜三人同时答道:“已经领齐。”
“后方各位进士,马匹可有惊躁?”
“没有。”
“仪仗依序列好,龙旗在左,凤旗在右。”
“鼓乐先行,不得过快。”
“东华门开启之后,状元居中,榜眼在左,探花在右。”
“晋国长公主与睦王分列两侧,后方进士按等第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