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到了蔡京嘴里,竟只换来一句狗屁不通。
“蔡相公!”
崔彦昭忍不住喊了一声。
“学生敬你为朝廷宰执,可你怎能如此辱人?”
“辱你?”
蔡京转身看着他。
“老夫若只骂你一句,确实算辱你。”
“可你的卷子就在这里,老夫今日便叫你听个明白。”
他从梁从政手中取回策论,翻到第一处。
“你在此处写,‘仓廪实而知礼节,孟子之训也’。”
“这句话出自《管子》,并非《孟子》。”
“你连出处都未弄清,便敢落笔。”
蔡京又翻过一页。
“此处,你说汉文帝立常平仓,以备水旱。”
“常平之议,始于汉宣帝时耿寿昌。”
“你把汉宣帝的事,安在汉文帝头上,这也叫引经据典?”
崔彦昭嘴唇动了动。
“学生当时落笔仓促,一时失记……”
“一时失记?”
蔡京呵了一声。
“殿试策论,交到天子御前的文章,你也能一时失记?”
“好,这些暂且算你记错了。”
“再看这里。”
蔡京手指落在中段。
“你说,‘利者,乱之始也,朝廷当绝民逐利之心’。”
“可往后不到三百字,你又说,‘府库之财,皆生于民间百业’。”
“既然百业能生财,百姓从事百业便要有利可图。”
“无利,谁去耕种,谁去织布,谁去行商,谁又肯冒着风浪将货物送往千里之外?”
“你前头要绝百姓逐利之心,后头又想让百业兴旺。”
“莫非天下百姓都与你一样,只须听几句圣贤之言,便肯不计所得,替朝廷劳作?”
殿中已有官员摇头。
蔡京的声音仍未停下。
“再看你说的治河。”
“你写,‘州县当选贤令,修仁政,召民夫,治水患’。”
“银钱呢?”
“粮食呢?”
“河道从何处开挖,民夫如何征集,又如何保证不误农时?”
“你全都不提。”
“只说地方官若有德,百姓便会争相出力。”
蔡京将卷子往掌中一拍。
“百姓是人,不是你笔下随叫随来的圣贤。”
“他们要吃饭,要养家,要耕田。”
“凭你一纸仁义,便让人抛下田亩,为官府白干数月?”
“这不叫仁政。”
“这叫苛政。”
崔彦昭跪在原处,胸口起伏加快,脸上的红色又褪去几分。
蔡京看着他,眼中已满是不耐。
“官家问地方如何生财,你答择贤令、兴教化、正人心。”
“官家问如何不加征于民,你答轻徭薄赋。”
“官家问府库如何自充,你答上行仁义,下必效之。”
“你不曾提出一个法子,也没有解释半句钱粮从何处来。”
“除了堆砌圣贤言语,你还会什么?”
蔡京将策论递回梁从政手中。
“第五等,已经给你留足了体面。”
“若非我大宋有制,无殿试落第之说,这文章早便该落下去了。”
“进士出身,你也不配。”
崔彦昭脸上已没了多少血色。
可他仍梗着脖子,双手撑在膝上,不肯低头。
赵似看了一阵,又将目光转向韩忠彦。
“韩卿。”
韩忠彦出班。
“臣在。”
“你看得最仔细,说说你的意见。”
韩忠彦先看了崔彦昭一眼,随后叹道:“此卷若放在太祖开国年间,倒称得上一篇不错的文章。”
赵似问道:“为何?”
“那时天下初定,人心未安,法度未全。”
“策论多以劝君行仁、安民息兵为要。”
“此卷辞句整齐,经义虽有错漏,大体尚能成篇。”
韩忠彦停了停,又摇了摇头。
“可如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如今的大宋,要治理新复之地,要整顿财赋,要修河开矿,要与辽夏争锋。
朝廷缺的是能做事的人。
这篇文章却仍停在百年前,只会告诉天子,要行仁义,要选贤臣,要教化百姓。
这些话不能说错。
却也没有多少用处。
赵似看向六部堂官。
“诸卿可有异议?”
户部尚书先行出班。
“臣以为,判第五等并无不妥。”
“单说脱题一项,便不该列入上等。”
工部尚书跟着拱手。
“臣附议。”
“文中虽数次提及水利、河渠,却只说治河可富农桑。”
“如何治,治何处,所费几何,皆无一言。”
“这等文章,无法施行。”
兵部尚书也道:“臣附议。”
礼部几名堂官互相看了看,终究也先后出班。
“臣等附议。”
“文章辞藻尚可,方略却空。”
“第五等,并无不公。”
一道又一道声音落下。
崔彦昭跪在这些官员中间,手掌按着金砖,面皮已经涨成紫红。
这是他花了多少心血写成的文章。
从开篇立意,到引经据典,再到末尾收束,每一句都曾在心里推敲数遍。
他以为那是自己十余年学问的集成。
可如今,满朝公卿竟将它说得一文不值。
不。
不会。
一定是这些人根本没有读懂。
他们已经认定他搅乱唱名,便只想给朝廷保住体面。
所以他们只挑错处,不肯看文章中的长处。
崔彦昭俯身叩首。
“陛下。”
赵似看向他。
“你还有何话?”
崔彦昭抬起头来,眼中带着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