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官员见他出来,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赵挺之沉着脸,一手拢袖,一手拿着卷子,穿过礼部正堂,朝大门走去。
既然徐彦明不愿改。
那这礼部读卷之事,也该换一个愿意讲道理的人来办了。
赵挺之离开礼部不到一刻钟,值房里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徐彦明回到东值房。
两名礼部郎中对视一眼,凑上前来。
其中一名姓吴的郎中压着嗓子开口。
“徐侍郎,方才赵尚书发了那么大的火,究竟是为何事?”
“莫非官家真要将那黄忠嗣抬入一等?”
徐彦明将公文往案上一搁,脸色沉如锅底。
“殿试名次,自然由官家圣裁。”
“官家点谁入一等,是官家的权柄。”
“可他赵正夫拿着一份五等卷,非要逼着本官承认那是绝世好文,甚至扣上一顶葬送英才的帽子。”
“这算什么规矩?”
吴郎中迟疑片刻。
“可赵尚书毕竟是一部之长。”
“侍郎方才那般顶撞,说完便走,连一句告退都未曾等他应允。”
“这事若是传出去,于侍郎的名声怕是有碍。”
徐彦明抬起头来。
“本官行得正,坐得直。”
“他若觉得本官不配做这个礼部侍郎,大可上疏弹劾。”
“拿官家来压人,算什么本事?”
旁边另一名员外郎叹了一声。
“侍郎,话不能这么说。”
“赵尚书才上任,正是要立威的时候。”
“您这般下他的面子,他日后如何执掌礼部?”
“今日值房外头,少说有十几个人听见了动静。”
“他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这礼部上下,谁还服他?”
徐彦明沉默下来。
他方才只顾着心中那口气,确实未曾深想这一层。
如今再想回去赔礼,却又拉不下脸面。
况且赵挺之已经带着卷子出了礼部,谁也不知去了何处。
徐彦明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入口才发觉茶水已凉,眉头随之皱起。
“罢了。”
他放下茶盏,重新翻开公文。
“等赵尚书回来,本官再去向他分说。”
两名郎官互相看了一眼,皆在心底暗叹。
有些话,当时解释尚且来得及。
过了时辰,传进不该听见的人耳中,再解释便晚了。
而礼部的消息,很快就被皇城司暗桩传到了福宁殿。
赵似听到后,啧了一声。
他将手中的黄忠嗣策论放回御案,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
看来这个徐彦明是该换掉了。
下属当面顶撞上官,说走便走,还要上官自己去弹劾他,这等风气绝不可长。
“从政。”
梁从政趋步上前。
“臣在。”
“传政事堂。”
赵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问问几位相公,下属如此对待上官,该如何处置?”
梁从政心领神会,躬身应诺。
“臣领旨。”
梁从政领旨离开。
刚出门口时,梁从政回身问道。
“官家,那人选是让谁推好呢?”
赵似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到。
“险些忘了。”
“让韩忠彦安排吧。”
“曾部跟蔡京都有自己人,那咱们的韩相公也不能落下。”
梁从政闻言拱手领命。
随后便离开了福宁殿。
北风从宫墙上越过,吹得梁从政袍袖翻动。
他走了几步,心中已在琢磨该怎样把官家的话递过去。
问罪的话要说,人选的话也要说。
先说处置徐彦明,曾布与蔡京都会明白,这是官家在替赵挺之撑腰。
紧接着再说由韩忠彦推举继任者,那两人心中难免多想。
可多想也好,政事堂里的人若都不多想,官家才该睡不着觉。
政事堂内,曾布、韩忠彦、蔡京正围着一份燕云路转运司的札子争论。
曾布拿着札子说道。
“燕云新复州县,赋税当减三年。”
“百姓刚回乡里,田地荒了大半,此时便照旧例征税,如何活得下去?”
蔡京开口反驳。
“减税可以,三年太久。”
“燕云驻军不少,粮草转运本就吃紧。”
“若州县三年不征,军需全靠朝廷调拨,户部未必撑得住。”
韩忠彦听了半晌,慢悠悠出声。
“那便头一年全免,次年征三成,第三年征六成。”
“等到第四年,再看田亩恢复如何。”
曾布看向他。
“师朴这办法,倒还稳妥。”
蔡京也点了点头。
“可以再议。”
便在这时,堂外吏员入内禀报。
“几位相公,梁都知奉旨求见。”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曾布将札子放下。
“请进来。”
梁从政步入堂中,先向三人见礼。
曾布问道。
“梁都知此来,可是官家有旨?”
“正是。”
梁从政将礼部发生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说到徐彦明不等赵挺之准允便自行离开值房时,曾布的眉头先皱了起来。
韩忠彦捋须的手也停了一下。
蔡京则将茶盏往案上一放,冷笑一声。
“岂有此理。”
“尚书为一部之长,侍郎为其副贰。”
“政见不合,可以争。”
“当面顶撞上官,说走便走,成何体统?”
曾布看了蔡京一眼,语气沉稳。
“元长先别急。”
他转向梁从政。
“梁都知,官家如何说?”
梁从政拱手回话。
“官家让某来问诸位相公。”
“下属如此对待上官,依朝廷规矩,该如何处置?”
堂中安静了片刻,三人都听懂了。
官家已经不打算留徐彦明在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