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又催道:“快些。”
车轮开始转动。
蔡京坐在车内,膝上的双手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
官家那句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钱够花就行。
存得太多,有人眼红。
这不是闲谈。
更不是劝他节俭。
官家知道了。
知道他与一些商贾往来,知道有人借拜访之名往蔡府送东西,也知道他与几名地方官之间有钱财牵连。
知道多少?
是只知一些风声,还是连账目、数目、来往之人都已查清?
蔡京闭上眼,脑中浮起福宁殿里那张年轻的面孔。
那位官家说话时越是随意,背后的意思往往越重。
好在,官家没有当面问罪。
若真想处置他,今日便不会只说这一句话。
这是敲打。
也是给他最后一次收手的机会。
“快些,再快些。”
蔡京隔着车帘催了一声。
车夫在外头为难道:“相公,街上人多。”
“再快下去,若前头忽然有人横穿,只怕拉不住马。”
蔡京听见这话,心头那股急火稍稍退去。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御街两旁行人往来,还有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竹球从巷口跑过。
“慢些。”
蔡京改了口。
“注意看路,莫要碰着人。”
车夫连忙应道:“小人明白。”
车速缓了下来。
蔡京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蔡元长,冷静。”
他低声告诫自己。
“越是这等时候,越不能慌。”
“慌了,便会出错。”
“出了错,官家给的活路也会断。”
回到府中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清账。
交子、书画、古董、田契,凡是来路说不清的,全都得整理出来。
能退的退。
退不了的,便列清名目,写成札子送入宫中。
至于那些与他往来过密的商贾、官员,也须尽快断开。
蔡京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妥。
若一日之间全断了,动静太大,反倒像是心中有鬼。
“不能急。”
“得一件一件办。”
“先把账理清,再想如何向官家交代。”
马车沿着御街缓缓前行。
车轮辗过青石路面,发出一阵又一阵辘辘轻响。
蔡京坐在昏暗的车厢里,闭着眼,将这些年来收过的每一份礼、见过的每一个人,从头至尾过了一遍。
第255章 黄忠嗣的卷子得进一等
很快,梁从政便将黄忠嗣的试卷调了过来。
与试卷一同送来的,还有另外几份未入第一等的策论。
梁从政捧着一只木匣,趋步进了崇政殿,将木匣放到御案之上。
“官家,黄忠嗣的卷子在此。另有几份,是读卷官评为二等、三等与五等的文章,臣一并取来了。”
赵似点了点头。
“辛苦了。”
梁从政躬身退到一旁。
赵似伸手揭开木匣,先取出黄忠嗣的卷子。
卷首弥封已经拆去,姓名、籍贯、年岁皆在其上。
潮州,黄忠嗣,年二十五。
赵似的目光沿着卷首往下移,随后停在考官批语上。
第五等。
他看了两息,抬起头来。
“第五等?”
梁从政低声道:“回官家,确是第五等。”
北宋科举,分为五等。
一等、二等为一甲,三等、四等为二甲,五等则为三甲。
能入一甲者,少之又少,往往一榜不过数人。
可即便是三甲进士,那也是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功名。
只不过对于眼下的黄忠嗣而言,五等意味着他的文章几乎被读卷官判作了末流。
赵似皱了皱眉。
“将批语念给朕听听。”
梁从政上前半步,低头看了一眼卷面。
“首句评曰,立论失于逐利。又有一处批语,说其以商贾之术谈治国,义利不分,颇有悖于圣人之教。”
他停了停。
“末尾还有一句,言辞过激,所论不可施行。”
赵似没有说话。
他伸手展开卷子,沿着第一行看了下去。
殿中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檐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似一行一行地读着。
梁从政站在旁边,不敢催促。
读到中段时,赵似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读到末尾时,他将卷子合上,轻轻放回御案。
“礼部那群人的眼睛,怕是都被经义糊住了。”
梁从政垂手立着,没有接话。
赵似重新拿起卷子,低头又看了一遍。
“赵挺之最近在主持大阅的事,估计是不知道。礼部是派的谁阅卷?”
梁从政连忙答道:“回官家,是礼部侍郎徐彦明。”
赵似听到这个名字,轻轻摇了摇头。
“食古不化。”
梁从政心中一动。
官家对徐彦明的评价,可谓已经极重了。
赵似没有理会他的神色,只将黄忠嗣的卷子重新展开。
“传赵挺之跟苏轼入宫。”
“喏。”
梁从政躬身领命,转身退出殿门。
赵似没有再看其他卷子,低头继续读黄忠嗣的策论。
越读,他面上的笑意越明显。
策问原题是如何使地方生财,不仰赖朝廷拨付,不加征于百姓,而府库自充、民生自裕。
黄忠嗣的开篇,却没有急着谈开矿、盐铁、商税与水利。
他先写了一句。
“财如水也,壅则腐,疏则通。民富非由天降,国富亦非凭吏取。”
赵似看到这里,指尖在卷面上轻轻点了点。
“有意思。”
再往下看,黄忠嗣写道。
“今之州县,或有山而不知开,或有水而不知利,或有货而不得行,或有民而无所售。非天下无财,乃财散于野,而不能聚;非百姓无力,乃力困于途,而不能用。”
“故欲富一方,先修其路,通其舟,平其市,置其仓,使农有可售之谷,工有可售之器,商有可往来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