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是说,主意好不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办成,又是另一回事。”
赵似点了点头。
“这回倒真听懂了。”
他又拿起几份卷子逐一翻看,口中不时念出几句。
“这个主张桑麻并举,以官府出种,百姓养蚕织绢,待出绢之后再偿种钱。”
“有些意思,可惜只适合江南诸路。”
“这一篇说开海贸,以舶税养州县。胆子不小,可写得太空。”
“还有这个,满篇都在讲农为邦本,最后绕了一大圈,只得一句劝课农桑。”
赵似将卷子放回原处,拿手指点了点。
“这等话,县衙申明亭里的告示上都有。”
“朕何须费这么大的工夫,在数百名进士中选一个替朕写告示的人?”
梁从政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位士子若知道官家这般评他的文章,只怕要羞得几日不敢出门。”
“他既敢写,朕为何不能评?”
赵似又将十份卷子从头翻到尾,目光在卷首姓名上逐一掠过。
看完之后,他手指停在案边,脸上多了几分疑惑。
“从政。”
“臣在。”
“黄忠嗣的卷子呢?”
梁从政一怔,弯腰往案上看了一眼。
十份卷子排得齐整,每份卷首皆写着姓名。
梁从政虽不敢凑得太近,却也能瞧见上头没有黄字。
“官家,这十份皆由读卷官选出,许是黄忠嗣的文章未入第一等。”
“朕知道他没入第一等。”
赵似看向梁从政。
“朕问的是,他的卷子在何处。”
梁从政连忙拱手道:“臣失言。”
赵似靠回椅背,若有所思。
“一个能说出‘光读书无用,须将学问用到治理上’的人,朕倒想看看,他自己写出的策论是什么模样。”
“去,让人将黄忠嗣的卷子调来。”
“朕看看他的卷子如何。”
梁从政躬身领旨。
“喏。”
他转身走了两步,赵似又叫住了他。
“等一等。”
梁从政回过头来:“官家还有吩咐?”
“莫要惊动太多人。”
赵似拿起桌上一份卷子,随口道:“只说朕查阅落选卷宗,要看几篇不同立意的文章。”
“免得话传出去,读卷官又临时给他的卷子添上几句好评。”
梁从政会意。
“臣明白。”
“臣亲自遣人去取,不经读卷官之手。”
“去吧。”
梁从政刚退出殿门,一名小黄门便趋步而入,躬身禀道:“官家,尚书左丞蔡京在殿外候见。”
赵似没有抬头,仍在翻看那十份卷子。
“宣。”
片刻后,蔡京跨入崇政殿。
他走到御案前,持笏躬身。
“臣蔡京,参见官家。”
“免礼。”
赵似头也没抬,手指从一行文字上缓缓划过。
“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蔡京直起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无奈。
“回禀官家,成了一半。”
赵似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眼望向蔡京,眉峰微挑。
“一半?”
“何解?”
蔡京苦笑一声。
“臣今早领了旨意,先去都亭驿见辽使。”
“萧兀纳倒也客气,请臣入内坐下,还亲手斟了茶。”
赵似问道:“茶喝了?”
“喝了一口。”
“味道如何?”
“茶不错。”
蔡京叹道:“可惜萧兀纳的话,比茶水滑得多,臣抓不住半点破绽。”
赵似来了兴致,将手中的卷子合上。
“他说了什么?”
蔡京学着萧兀纳的口吻说道:“蔡相公,我大辽与大宋兄弟之邦,数十年互通使节,从无龃龉。”
“我大辽使团奉命来京,只为观礼,岂会在贵国京城安插什么耳目?”
赵似听完,笑了一声。
“从无龃龉?”
“他倒真敢说。”
蔡京也笑道:“臣当时便问他,那使馆侍从深夜出门,拿着银钱,与城南香料铺的人交接,又是何意?”
“萧兀纳如何回答?”
“他说,那侍从从未奉使团之命出门。”
蔡京缓声道:“还说使馆里人多事杂,难免有人受外人蛊惑,瞒着正副使做些不该做的事。”
“他甚至怀疑,那侍从早已被别国收买。”
赵似嘴角扬了起来。
“别国?”
“他点名了?”
“没有。”
蔡京摇头道:“可他说,使团居于汴京,言行皆关乎两国邦交。”
“若有人故意收买辽使随从,再让此人接触所谓暗桩,便可使大宋误以为辽国刺探军情。”
“如此一来,宋辽交恶,得利的自然是那些不愿看见宋辽和睦之国。”
赵似往椅背上一靠。
“没有一个字提西夏,句句却都指着西夏。”
“正是。”
赵似点了点头。
“推得干净。”
“确实干净。”
蔡京接着道:“不过萧兀纳话锋一转,又说不论内情如何,使馆的人深夜私出馆驿,终究是他们约束不严。”
“所以,他们愿意赔罪。”
“这不是成了么?”
赵似有些不解。
“既认了约束不严,又愿意赔罪,朕也没指望辽国当众承认在汴京安插暗桩。”
“说吧,他们愿意出多少战马?”
蔡京嘴角扯了扯。
“没出战马。”
“银钱呢?”
“也没有。”
“皮货、药材、弓料,总该有一样吧?”
“都没有。”
赵似看了他片刻。
“那他们拿什么赔罪?”
蔡京长叹一声。
“鞭子。”
赵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