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一杆,赤底玄字。
赵。
两面大纛迎着冬风展开,旗边长穗上下翻动,几乎遮住半边街口。
“宋!”
卖炊饼的汉子瞪着眼,拍着竹筐喊道:“那一杆写的是宋!”
旁边老者眯眼看了片刻,接道:“另一杆,是赵。”
“宋是国号,赵是国姓。”
那名读书人望着两面大纛,喃喃说道:“国与君并列,军护国,亦护君。”
禁军都头回头瞥了他一。
“你们读书人,瞧见什么都能说出一番道理。”
读书人拱了拱手。
“军爷以为不对?”
“对不对,我不知道。”
禁军都头望向那面宋字大纛,手掌按在刀柄上。
“我只知道,那旗若倒了,咱们这些当兵的,便该死在旗前。”
读书人听罢,愣了一息,随即整了整衣冠,向那两面大纛拱手一礼。
大车四周,近二百名重甲士卒随车而行。
最外一层皆为刀盾兵,盾牌外侧朝向街道两边,腰间横刀只露出半截刀柄。
中间一层皆持长枪,枪身斜架于肩,枪尖高出盾阵数尺。
最里面则是弓弩手,长弓在左,箭囊在右,神臂弩斜背身后。
护旗营之后,还有二十名骑兵。
骑兵分为两列,人与马都披着甲,马蹄踩在青砖上,声响与前方步卒的军靴合在一处。
没有一人四处张望。
没有一匹马乱了行列。
六匹挽马踏出一步,护旗士卒也跟着踏出一步。
车轮每转过一圈,两面大纛便向前移出一段。
看似走得不快,那股迎面压来的气势,却让拒马后的百姓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些。
卖炊饼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这怎着两杆旗要那么多人围着?”
老者没有答话。
禁军都头说道:“因为他们护的是军旗。”
“护军旗便不一样?”
“若连旗都护不住,还打什么仗?”
都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军旗在哪里,阵便在哪里。”
“旗往前,军卒往前。”
“旗不退,军卒不能退。”
“人在旗在,人亡旗也得在。”
汉子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道:“那扛旗的人,岂不是最危险?”
“所以才要二百重甲护着。”
都头说完,重新转向御街。
“莫说话了,唱喏官要开口了。”
高台两侧,十余名礼部唱喏官早已依次站定。
为首一人展开手中告示,吸足了气,扬声说道:“诸位父老,今行于御街者,为大宋护旗营!”
街道更远处,第二名唱喏官接声。
“此营由枢密院事章楶、同知枢密院事折可适统领!”
第三名唱喏官接着喊道:“营中将士,取自西北、河北与天子亲军,皆为诸军锐士!”
第四名唱喏官道:“左纛书宋,昭我大宋国号!”
第五名唱喏官道:“右纛书赵,奉我天家正统!”
第六名唱喏官双手拢在嘴边,高声道:“旗在人在,旗进军进!”
后方唱喏官一人接着一人,将这八个字传向御街远处。
“旗在人在!”
“旗进军进!”
御街两旁,百姓先是倾耳听着,随后便有人举起手臂,高声叫好。
“好!”
“好一个旗在人在!”
“大宋将士,威武!”
“护住军旗,护住大宋!”
喝彩之声从街口一路传开,盖过了车轮与马蹄声。
卖炊饼的汉子喊得嗓子发哑,还不忘转头问禁军都头。
“军爷,你们每营都有这样的旗么?”
都头听了,也不知该怎么答。
以前各军自然有旗号,可像今日这般,将国号与皇姓并列为大纛,又专设重甲护旗营,他也是头一回见。
他想了想,只说道:“今日有了,往后便会有。”
“那可得护好了。”
汉子抱紧竹筐,咧嘴笑道:“这是咱大宋的脸面。”
东华门城楼上,赵似扶着栏杆,将下方一切收入眼中。
看到章楶站在车上时,他也怔了一息。
方才章楶还在城下挥动令旗,安排各方阵出场。
转眼间,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竟换了位置,亲自上了护旗车。
赵似偏过头,问道:“从政,章质夫何时过去的?”
梁从政也有些意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回陛下,方才宣告书时,章相公便将指挥交给了枢密院属官。”
“他去了右街?”
“应当是。”
赵似笑了一声。
“朕原先只让他们做几面军旗,再安排一个护旗方阵。”
“没想到,章质夫与折遵正还给朕备了这一手。”
梁从政笑道:“二位相公这些日子为了大阅,连觉都没睡几个囫囵的。”
“昨日折相公还亲自去军营查了六匹挽马,说有一匹马步子不稳,当夜便换了一匹。”
赵似点了点头。
“用心了。”
他看着那两面迎风而动的大纛,脸上笑意更深。
原本在他的设想里,阅兵无非是让方阵走得整齐些,再配上军旗、鼓乐与唱喏官,将各军兵种的作用讲给百姓听。
可章楶与折可适显然想得更多。
他们不但弄出了护旗营,还将宋与赵摆到了全军之前。
这便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告诉所有士卒,他们手里的兵器为谁而握,他们这一身甲胄又在护着什么。
国家。
皇帝。
家国与君臣,本就是这个时代最能凝聚军心的东西。
赵似心中暗道,这两个老家伙,还真会给人惊喜。
下层使席中,萧常哥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他盯着那两面大纛,过了半晌才说道:“宋人当真会弄这些花样。”
萧兀纳没有接话。
萧常哥又道:“不过是两杆旗,二百来个重甲步卒,弄得像是十万大军出征。”
“你觉得只是花样?”
“难道不是?”
萧兀纳抬手指向大车四周。
“你看那些人的步子。”
萧常哥皱眉看了片刻。
护旗营正在前进。
外层刀盾兵与大车保持着三步距离,中层长枪兵与外层保持着一步距离,最内层弓弩手贴近车沿。
大车行得快些,他们便跟着快些。
大车因街面石砖不平,偶有颠簸,护旗营前后距离也没有散乱。
萧常哥看了一阵,嘴角那点轻蔑之意渐渐收了起来。
“他们练了多久?”
萧兀纳说道:“宋人对外说,只有一月。”
“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