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的目光在素笺上停了停,神色微妙了几分。
“回官家。黄忠嗣本人……风评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
“是。”
梁从政抬起头来,
“当地有人说——他不似文人,倒似侠客。”
赵似闻言一怔:“侠客?”
梁从政点头道:“据查,黄忠嗣十三岁时,曾遇山贼劫掠百姓。”
“他为一户茶农出头,持剑与贼人搏杀,身中三刀,险些丢了性命。”
“最终斩杀山贼两人,吓退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
“据风闻,当地山贼给他取了个诨名,叫修罗鬼。”
“说他与人搏杀时,双目充血,状若厉鬼,且拼命不惧死。”
赵似听到这里,眼神骤然震动。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又停下。
“十三岁?与山贼搏杀?杀了两个,还吓退了一个?”
他抬起头来,望着梁从政,眼睛里有些不可置信。
“你确定没有查错?”
梁从政苦笑一声:“臣初闻时,亦觉难以置信。”
“但皇城司与礼部卷宗皆有记载,怕是假不了。”
赵似沉默了半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还有么?”
梁从政低头看了一眼素笺:“有的,官家。”
“绍圣二年,黄忠嗣弱冠之年,与友人出门踏青。”
“途经一村庄时,遇见一少女卖身葬父,要价二十贯。”
“他见其可怜,便回家向父母要钱。”
“然其父母已探得,那女子自出生以来,父母兄姊相继亡故,族人以为天煞孤星之命格,无人敢近。”
‘其父母因此不敢招惹,便拒了他。”
赵似眉头微皱:“然后呢?”
“然后……黄忠嗣以命格之说乃无稽之谈,与父母辩驳。”
“辩之不过,便偷偷从家中盗取了二十贯钱,交予那女子。”
梁从政说到这里,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复杂。
“黄父得知后大怒,将他打了一顿。”
赵似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女子为了报恩,便守在黄家门口,自称已为黄忠嗣之奴仆,不肯离去。”
“黄父黄母驱赶多次,那女子却跪在门外,说黄忠嗣对她有葬父之恩,她此生便是黄家的人。”
“如此苦守了半年。”
梁从政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竟偷偷在城隍庙中成了婚。”
赵似听到此处,不由得一愣:“成婚了?”
“是。黄父得知后,气得与黄忠嗣断绝关系,声称黄忠嗣不再为黄家儿。”
“黄忠嗣闻知,在黄家门口跪了三天,口称自己不孝,不求父亲原谅,只求自罚谢罪。跪到第三天时,人已病倒,黄父仍未开门。”
“最后还是他那位新婚的妻子,将他背在背上,走了二十里山路回家,好生照料,才将他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
赵似听了这番叙述,良久没有开口。
殿中只剩下炭盆中偶尔发出的毕剥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那他如何参加科举?若被逐出家谱,考评那一关……”
梁从政接话道。
“这便是奇处。黄父虽口头上说了断绝关系,却始终未曾将黄忠嗣从族谱中除名。”
“至连他参加发解试时,按规矩须得乡里士绅联名作保、父祖出具甘结,黄父亲自去了县衙,替他出具了文书,一字未提逐出家门之事。”
赵似听到这里,恍然道:“原来如此。”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中浮起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情有义,好男儿。”
梁从政却微微欠身,谨慎道。
“官家,话虽如此。但他所行之事,若严格按礼法说来,盗取家中钱财、背着父母成婚……确有些不孝。”
赵似却摆了摆手。
“他父亲都没说什么,朕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将手搁在案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沉静。
“让皇城司好好盯着他,除了保护他之外,还要看看他是不是表里如一。”
梁从政拱手称喏。
相比于福宁殿中的平静,此刻的汴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御街两旁的茶坊酒肆中,随处可闻士子们高声议论之声。
有人拍案而起,面红耳赤地指着那座策问题目,连声痛斥。
“《大学》有云: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官家这道策问,句句不离财赋,字字皆在言利。”
“这不是在教天下士子趋利忘义么?”
话音未落,邻座便有人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义字当头,可你今日吃的这顿饭,是用义换来的,还是用钱买来的?”
那士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遭几名茶客纷纷起哄,有人端着茶碗大声道。
“这位官人说得在理!俺们老百姓不图什么义不义的,俺们只图吃饱饭。”
“官家问怎么让俺们挣到钱,这题目好!这才叫好官!”
那斥责策问的士子面色涨红,环顾四周,见无人应和,只得重重一哼,拂袖而去。
类似的争论,在汴京四十八坊中此起彼伏。
那些以儒家正统自居的学子,纷纷摇头叹息,说官家这道策问有悖圣人之教,长此以往,大宋的文脉怕是要断了。
可百姓们却不在意这些。
他们只知道,皇帝问的是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支持谁。
更有甚者,一些开店的商贾,见有学子在自家店里非议策问,便冷冷地接上一句。
“你们这些读书人,张口道德闭口仁义。”
“可你们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从我们这些言利之人手上来的?”
“要是大宋都选你们这样的官,那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这话虽粗,却说得那些学子哑口无言。
当然,不管民间如何议论,都影响不了集英殿内的考官们。
集英殿殿门紧闭,炭火烧得正旺。
数十名读卷官分坐于数张长案之后,每人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试卷。
大宋的未来,此时正在众多考官的手中传阅。
第248章 大阅将近
殿试既毕,集英殿锁宿未解,而汴京城中的喧嚣却一日高过一日。
那策问题目传遍四十八坊,茶坊酒肆中争辩之声不绝于耳。
搁在从前,朝中早有台谏连上札子,引经据典,痛陈弊政。
可如今,骂归骂,辩归辩,竟无一人敢将弹章递入通进司。
非不欲也,实不敢也。
如今的赵官家,圣君之名已非朝堂上几篇制诰所能框定。
谁若敢在此时公然跳出来反对官家,根本用不着皇帝自己动手。
光是太学、国子监里那些心向新政的年轻士子,便足以用唾沫星子将人淹死。
更遑论那些市井百姓。
他们不懂什么《洪范》,什么《五行》,但谁让他们日子好过了,他们便认谁。
是以,策问那道题虽惹得许多老儒心中不快,却也仅止于不快罢了。
转瞬已入十一月下旬。
汴京城的气氛,一日肃杀过一日。
御街两侧的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枯枝横斜,衬得天际灰蒙蒙的。
每日天不亮,便有厢兵持扫帚、水桶,将御街从宣德门至南薰门这一路,细细洒扫一遍。
连砖缝里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
东华门外,两座看台已然拔地而起。
工部将作监调了三百工匠,日夜赶工。
杉木为骨,青布为幔,台上铺了厚实的松木板,四周以朱漆栏杆围护。
看台高三丈有余,分上下两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