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说罢,赵似不再多言,转身往御座后的屏风走去。
阁门使立刻上前,高唱一声:
“散朝——“
第244章 让赵挺之解释吉日,满城皆知
回到福宁殿后。
赵似换了一身常服,随后喊来梁从政说道。
“礼部不可一日无主。让赵挺之接礼部尚书。”
梁从政闻言拱手领旨。
“喏。”
赵似又道:“还有,婚事不能再拖了。明日便下聘。”
梁从政刚想去翰林院,听到这话后,手一颤,拂尘差点都没拿稳。
“官家!”
他抬起头来,满脸愕然。
“明日便下聘?这……这不合礼制啊。之前吉日已过,如今重新下聘,皆须择日而行。岂能……”
赵似摆了摆手。
“那就让赵挺之去解释,明日为何是个吉日。”
梁从政愣住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听不懂,便在宫中白待了大半辈子。
梁从政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躬身道:“臣明白了。臣这便去。”
……
差不多同一时刻,李清臣被押入大理寺的消息,已经在汴京城中传开了。
皇城司的人办事利索,不需赵似提点半句,街头巷尾便已有无数张嘴在议论着今日朝堂上的事。
从御街传到南瓦子,从南瓦子传到州桥夜市,传到汴京四十八坊的每一个角落。
黄昏时分,汴京最大的茶坊“清风楼”中,说书人啪地一拍醒木,将今日垂拱殿上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到苏轼以《周易》复卦驳倒太史令时,满座茶客拍案叫绝。
说到李清臣当场瘫倒时,众人更是哄堂大笑。
“呸!什么清流直臣,分明就是奸佞!”
“官家那样的圣君,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他还想拿天象来说事?”
“要我说,官家什么都好,就是对这等奸臣太仁慈了。若是太祖年间,这等货色早该拉去菜市口了。”
众人纷纷附和。
有人将茶碗往桌上一顿,慨然道。
“官家这般圣君,翻遍史书都找不到第二个。偏生还有人不识好歹,以天象来构陷皇后,当真该死。”
这番话引来一片赞同之声。
而在太学之中,气氛则更为凝重。
那些曾在状元楼中与李承造当面争执、力挺皇帝取消寺庙免税的学子们,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高声谈笑。
有人故意提高了声量,往李承造平日里读书的那间斋舍方向瞟了一眼。
“听说了么?省试的结果出来了。”
“还能如何?苏学士拟的名单,那些个当初反对朝廷政策的,一个都没中。”
“呵,这便叫作天理昭彰。”
有人冷笑道:“那李承造平日在太学里趾高气扬,仗着他父亲是礼部尚书,张扬跋扈。”
“如今他父亲成了阶下囚,看他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斋舍之内,李承造独坐在一张矮几前,面色惨白如纸。
他父亲是礼部尚书,是两朝老臣,是天下文人的表率。
怎么可能说垮就垮了?
可那些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
他的双手开始发抖。
若此事为真,那他……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朗声道:“李承造可在里头?”
李承造没有答话。
门被推开。
几个太学生站在门口,为首一人面含笑意,正是那日在状元楼与李纲并肩辩论的学子之一。
“李兄。”
那人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听闻令尊在大理寺中过得还算安适?我等身为同窗,特来问候。”
身后几人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李承造猛地站起身来,面色涨得通红:“你们……”
“我们怎么了?”
那人笑容不减。
“李兄,在下可是好意。那大理寺的牢饭虽比不上李府的珍馐,但好歹饿不死人。令尊在里头,想来也能修身养性。”
李承造脸上满是愤恨。
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人见状,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李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父亲若肯安安分分地当他的礼部尚书,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李承造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
那人也不恼,只是笑着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身后几人跟着离去,笑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
李承造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斋舍中,眼角滑落几滴清泪。
大理寺大牢中,李清臣独自坐在角落里,望着铁窗外的暮色出神。
牢中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
墙角铺着一层干草,散发出一股霉味。
他身上的官袍已被换成了囚服。
从被押入大理寺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靠着墙,望着那扇巴掌大的铁窗,一动不动。
铁窗外,暮色从灰蓝渐次沉入暗紫,又从暗紫沉入墨黑。
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赵似在垂拱殿上说的那些话。
“世间万事,无非理、法、情三样。”
“理,你驳不了。”
“法,你不占。”
“情——朕待你的情,禁军的义情,李家娘子的恩情。你李清臣,占了几样?”
他闭上了眼睛。
那声音像是刻在了骨头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败。
他甚至在决定抗旨的那一刻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被贬官,被流放,甚至被赐死。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败得这样彻底。
败在理上,败在法上,败在情上。
三样,一样都没占住。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替大宋守祖制,是在做那个中流砥柱的孤臣。
可赵似那三问砸下来,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孤臣风骨,在皇帝眼中不过是一个笑话。
半晌后,他忽然笑了出来。
眼中带着泪水。
“天意……我是遵循天意……”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越来越急促。
“十一月飞雹,阴胁阳。太史令说的……不是灾异么?”
“不是应在后宫么?怎么就成了祥瑞了?怎么就成了……一阳来复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冲到牢门前,双手攥住木栅,嘶声道。
“我没有错!是苏轼在狡辩!是他在曲解经义!”
“《洪范五行传》岂是附会之书?那明明是……明明是……”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缓缓地滑坐在牢门前,双手从木栅上滑落。
“天意……天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呢喃。
然后他忽然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天意!天意让我输!原来天意是让我输!”
笑声在狭长的牢房中回荡。
狱卒闻声赶来,站在牢门外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