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的奏疏,今夜务必写好。”
“措辞不妨重些,但要有理有据,勿教人拿住了把柄。”
众人拱手称是,各自散去,回到案前提笔疾书。
而李清臣则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
他走到案后坐下。
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几息。
然后落下。
...
梁从政回到福宁殿时,赵似正与蔡京说着话。
他立在御案左侧,身子微微前倾,面上带着几分审慎的恭谨。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中端着一盏温茶,听他说着。
“赵正夫此人,文章典丽,尤工四六。”
“元祐年间修《神宗实录》,他是执笔之一。”
“更难得的是,此人素来忠君。”
赵似呷了口茶,没有接话。
忠君。
这两个字从蔡京嘴里出来,味道便不一样了。
他说的忠君,是忠于君上。
还是忠于君上的旨意?
说穿了,便是听话。
赵挺之。
这名字赵似不陌生。
毕竟,他儿子的媳妇已经被自己截胡了。
只是赵挺之这个人吧。
为官数十年,说实话,要说有特别大的能力吧,其实也没有。
不过,对他来说,现在听话比能力更重要一些。
想到这。
他搁下茶盏,手指在案上叩了叩。
“既然是元长推荐的,那便错不了。”
蔡京听到这话后,心中一喜,连忙弯腰拱手,将笏板举到齐眉。
“臣不过举其所知,不敢当官家谬赞。”
赵似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
梁从政趋步上前。
“官家。”
赵似抬起眼来:“旨意宣得如何了?”
梁从政将拂尘往臂弯里拢了拢。
“回官家。李尚书说,他才疏学浅,担不得翰林学士的位子。”
“请臣替他回禀官家,他愿继续留在礼部。”
殿中静了一息。
赵似没有发怒。
他只是将目光从梁从政身上收回来,转向蔡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元长,你瞧瞧。”
他将手一摊。
“朕给那李清臣升官,那李清臣瞧不上啊。”
蔡京的脸色沉了下去。
来得福宁殿之前,他已遣人给赵挺之递了话。
礼部尚书这个位子,官家点了头,只等李清臣挪窝,赵挺之便能补上去。
赵挺之那边连谢恩的札子都拟好了,只差往吏部递名册。
如今李清臣不挪窝。
这叫他如何跟赵挺之交待?
蔡京将笏板往袖中一拢,面上已换了一副神色。
“官家。”
“尚书有云,臣作朕股肱耳目。为臣者,当以君命为先。”
“李清臣以才疏学浅四字便敢抗旨,这是效法王莽谦恭未篡之时么?”
他顿了顿,又道:“传曰:君命召,不俟驾。圣人闻君命尚且如此。”
“李清臣读过圣贤书,却连这些都忘了。”
“目无君父,此非奸而何?”
赵似听完,面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
“蔡卿说得有理。”
他顿了顿。
“不过,朕也不好强行让人来当这个官。”
“翰林学士是侍读经史、备朕顾问的要职,他既自称德才不足,朕若硬把他架上去,反倒显得朕不体恤臣子了。”
蔡京张了张嘴。
赵似抬手止住了他。
“也罢。明日朝会时,朕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他望向蔡京,目光平和。
“届时再做决断。”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蔡京却从里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明日朝会,官家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李清臣自己站出来说。
而只要李清臣开口,那如果他能给李清臣安上个罪名。
那官家就能有由头治罪于他了。
蔡京想到这里,心底那股怒意反倒平复了些。
他将笏板从袖中抽出,重新捧在手里,正待开口。
赵似却先说了话。
“元长。”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朕能信得过的人,没几个。”
蔡京抬起头来。
赵似望着他,神色里带着几分疲惫。
那疲惫是真的还是装的,蔡京看不出来。
可这话的分量,他掂得清楚。
“你替朕多寻几个国士。”
赵似叹道。
“朕也无需如此劳苦了。”
蔡京的嘴角压了又压,终究还是有些绷不住。
他忙将头低下去,让那笏板遮住了大半张脸。
再抬起头来时,面上已是一派郑重。
“官家放心。”
他双手捧笏,躬身过腰。
“臣虽不才,敢不竭股肱之力?为官家分忧,臣之本分。”
他直起身来,又道。
“至于李清臣这等目无君父之人,明日朝会之上,臣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赵似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他将手一挥:“去吧。朕要歇息了。”
蔡京再次躬身行礼,趋步退出殿去。
脚步声沿着廊下渐行渐远,不一会儿便听不到了。
殿中只剩下赵似与梁从政。
赵似往椅背上一靠,方才面上那几分疲惫已不见了踪影。
他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从政。”
“臣在。”
“明日垂拱殿的御案上,多摆些瓜果。”
“茶也备得浓些。多泡几壶。”
梁从政闻言,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
“官家是怕朝会太长,口干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