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点点头,又问了几句米粮可够,夜里冷不冷。
那汉子一一答了,话虽说得磕巴,倒也能对上。
赵似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出了院子。
又走了几户,情形大抵相仿。
百姓见里正领着官人来巡视,倒也不至于吓得说不出话,但也只敢问一句答一句,不敢多嘴。
赵似走在巷子里,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此番出宫,问这些不过是顺带的罢了。
便在此时,一个皇城司亲从官从巷子拐角处悄然趋至梁从政身侧,低语了几句。
梁从政微微点头,上前一步,在赵似身后低声道。
“官家,前头那户人家,据说今日救灾时颇为出力,是否去看看?”
赵似脚步一顿,看了梁从政一眼,点了点头。
那亲从官在前头引路,拐了两条巷子,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与方才那几户一般无二,土坯墙,芦席顶,门半掩着。
老里正正要上前唤门,那亲从官已抢先一步,推开门扬声道:“里头的听着,有官人来问话。”
屋里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正在矮凳上搓麻绳。
见有人进来,先是看向那亲从官,又看向老里正,最后目光落在后头那一行人身上。
他站起身来,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与惶恐,跪地行礼。
“草民叩见……叩见诸位官人。”
赵似看了他一眼:“起来说话。”
那汉子便起来了。
站着虽然拘谨,手脚不知往哪儿搁,却不像先前那几户一般说话磕磕巴巴。
赵似问了几句屋顶几时修的、家里几口人、可有伤着。
那人都一一答了。
又问:“明日若再遇这等天灾,怕不怕?”
那人摇头道:“官人们在,百姓们便不慌。都有了盼头。”
这话说得顺溜。
太顺溜了。
赵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梁从政一眼。
梁从政心头一紧,随即大声咳嗽起来。
咳得面红耳赤,咳得弯下了腰。
众人纷纷转头看他,他捂着嘴,声音沙哑地道:“想是方才在巷口吹了风,有些着凉。”
赵似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那汉子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官人,草民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禁军来给咱们救灾,草民都看在眼里。”
“那些军爷一个个扛着稻草爬屋顶,搬碎土清巷子,没说过半句怨言。”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平。
“可今儿个出了那桩事,草民在一旁看了全程。”
“那些禁军兄弟来帮忙干活还挨一顿打,太委屈了。”
“草民看着都觉得心里不舒坦。”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的:“草民斗胆。希望朝廷往后能待禁军好些。都是一些好汉子。”
赵似听罢,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动怒。
只是静静地看了那汉子片刻,然后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屋子。
身后,曾布看了韩忠彦一眼,韩忠彦微微摇头。
蔡京拢着袖子,目光在梁从政面上一扫而过。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宦海里沉浮了半辈子的?
方才那一幕,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那汉子面皮白净,站姿虽作拘谨状,脊骨却是直的,说话条理分明。
更不必说梁从政那刻意到近乎拙劣的咳嗽。
此人八成是皇城司的人。
但来的都是赵似的心腹。
没有人会点破。
他们都明白赵似这番操作是何用意。
禁军今日受了委屈,赵似要让百姓替禁军说话。
可寻常百姓见了官人都紧张,如何说得出口?
那便安排一个会说的。
若不出意外,明日这番话便会传遍汴京四十八坊。
陈师锡走在队伍末尾,面上神色却有些纠结。
方才那一幕他自然也都看在眼里。
他性子刚直,觉得搞这等小手段,实在算不得光明正大。
可他又不敢贸然开口。
万一呢?
万一那人不是皇城司安排的,自己无凭无据便指斥官家做局……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
赵似停住脚步,抬头望了一眼。
云层厚重,不见星月,夜风从北边灌过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面上。
“天色已晚,诸卿散了罢。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曾布躬身:“臣等恭送官家。”
赵似摆了摆手,转身往巷外走去。
梁从政与陈师锡紧随其后。
辇驾已在巷口候了许久。
赵似登上辇驾,车帘落下,车队辘辘往皇城方向驶去。
而在辇驾之内,赵似已解了玄色常服的外袍。
梁从政从暗格中取出一套青灰短褐。赵似一边更衣,一边沉声道。
“去城外的路,都安排好了?”
梁从政低声道:“安排妥了。”
赵似点了点头。
辇驾行至半途,经过一处坊巷转角时,速度微微一缓。
便在那一缓之间,车帘掀开一角,一道人影闪身而出,隐入巷道暗影之中。
辇驾继续前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等到辇驾驶入皇城,内侍上前掀开车帘时,车内空无一人。
而此刻的赵似,在皇城司亲从官的暗中护卫下,悄然出了陈州门。
城外三里,三千边军的临时营地。
第236章 夜访,官家的主意
城外三里,边军营地。
营门口悬着两盏风灯。
两名守门士卒拄着矛,缩着脖子跺脚取暖。
雪粒打在盔沿上,簌簌地往下掉。
黑暗中,几道人影朝营门走来。
走在前头那人,身形颀长,外罩一件黑色大裘,内穿一件绛红袍。
守门士卒张四郎先听见了脚步声,将矛一横,喝道:“来者止步!”
那人影依言停住。
身后闪出一名皇城司亲从官,从腰间摸出腰牌,递到风灯底下。
铜牌上映出“皇城司”三个字,灯焰跳了两跳。
张四郎盯着那腰牌看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几个人,将矛收了回来,抱拳道。
“稍候。卑职这便去禀报折帅。”
他转身便要走。
梁从政眉头一皱,上前半步,开口道:“你——”
话才出口,赵似便淡淡截断了他。
“住嘴。”
梁从政当即闭嘴,退后半步。
赵似对那士卒道:“去通报罢。”
张四郎看不清说话之人的面容。
风灯的光只照亮了半截袍摆,往上是暗沉沉的绯色官袍,再往上便隐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