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大意是:此事发生于救灾之中,救灾之事既由首相统筹,理应由首相决断。
曾布将条子往案上一拍。
“这章质夫是在推诿。”
但气归气,可这件事不能拖,拖越久,那就越得生乱。
“罢了。递话入宫罢。”
“让官家决议看由谁负责。”
蔡京与韩忠彦两人闻言,皆是点头。
消息递进福宁殿时,赵似伏在御案上批最后几份奏疏。
梁从政趋步入殿,将政事堂与枢密院之间来回推诿之事简略禀了一遍。
赵似听完,手中的朱笔顿在了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搁下笔。
“朕的这些臣子啊。”
他叹了口气,面上倒没有怒意,只像是有些累了。
梁从政躬身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赵似靠在椅背上,望着藻井出了会儿神。
“军心不敢损,民心不敢伤,担责的事谁也不肯沾手。倒把难题踢回朕这里来了。”
他摇了摇头:“也罢。朕也不选了,自己来吧。”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利落起来。
“传旨。”
梁从政连忙躬身。
“让折可适严惩动手士卒,以军规处置。涉事人员,拉到巷口,当众杖刑五十。”
“徐烨顶撞上司,言语无状,但念他之功免死,降为都指挥使,杖八十。”
梁从政一一记下。
赵似顿了顿,又道:“除了首犯与军官之外,受罚的军卒,每人赏五百贯。”
“若受刑落下残疾,或是身死的,每人一千贯。”
梁从政闻言,微微一怔。
赵似没有看他,继续说道:“赏赐让他们回营再发。在巷口挨棍子的时候,一分钱也不许提。”
他抬起眼来:“另外,周家那边,在汴京给他们寻一处好些的宅子。再赔五百贯。”
“让皇城司的人去说。只说一点。”
“是他家儿子误会了,才闹出这场事。不是禁军欺负百姓。”
他停了停,声音冷了几分。
“若敢在外头胡说……呵。”
梁从政心里头打了个突。
他跟了赵似这么久,知道这一声“呵”里头有多少分量。
他躬身道:“官家圣明。”
赵似摆了摆手:“圣明个屁。”
“两权相害选其轻,选择罢了。”
他重新提起朱笔,低下头去。
“去办吧。朕想静静。”
梁从政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赵似一人。
铜炉里的炭火将尽,红光渐暗。
他将朱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却迟迟没有落在纸上。
过了许久,他才在面前那份奏疏的末尾,缓缓写了一个字。
“可”。
旨意传到折可适手中时,已是未时三刻。
折可适正在营中议事,接了旨,看完之后,半晌没有说话。
他将那份中旨搁在案上,转过身来,望着营帐外头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苏轼不知何时也来了。
他站在帐门口,看了折可适一眼,缓步走了进来。
“折将军,此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样处置,已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折可适没有回头。
“某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闷。
“若按军律,就冲他们顶撞上官这一条,便可以斩了他们。”
“官家没有要他们的命,已是开恩了。”
他顿了顿。
“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他当然明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谁对谁错。
那周家的小儿先用石头砸了人,禁军还手虽重了,却也不是无端欺凌百姓。
可如今罚的是禁军,赔的是百姓。
这公道里头,终究是让当兵的受了委屈。
但他不能说。
苏轼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在折可适身旁站定,望着帐外那片灰沉沉的天,缓缓开口。
“官家在行百年未有之事。”
折可适转过脸来。
苏轼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道。
“要让禁军从边关上退下来还能被百姓敬重,要让这天下的兵不再是让人瞧不起的丘八。”
“这种事,翻遍史书,谁做过?”
他停了停。
“要行前所未有之事,便得受前所未有之委屈。”
“有时候是官家自己受,有时候是臣子替官家受。”
苏轼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折可适,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当臣子的,哪能不受委屈?”
折可适闻言,沉默了良久,终究没有接话。
他哪能不知这个道理?
可他手底下那些兵,咽得下这口气吗?
官家给的五百贯确实不少。
那些当了一辈子丘八的人,挨一百军棍换五百贯,这笔账,他们会算。
说不定还会有人觉得值。
死了或残了,一千贯,更是寻常当兵的一辈子都攒不出的数目。
可钱是钱,气是气。
那心里头堵着的那口气,不是五百贯能化开的。
他们从河北来,来赴阅兵,来给官家争脸。
到了汴京城里,救灾、补屋、搬碎土,他们没说过二话。
可到头来,借个门板,挨了石头,还了手,便要挨军棍。
还要当众挨。
这算什么?
折可适将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他看着苏轼,抱拳道:“苏学士,某先去传令了。”
苏轼点了点头,目送他掀帘而出。
帐帘落下,外头的光在帘缝里闪了一闪,又暗了下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雪粒打在帐布上,簌簌的,像是谁在远处磨刀。
第233章 官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折可适带着中旨,一路往羁押营走去。
所谓羁押营,不过是城南一处废弃的旧仓廒。
四面土墙,一扇破门,百来号人被塞在里头,连坐的地方都不够。
外头守了两队亲兵,皆是佩刀持矛。
自早晨押进来至今,里头骂了半天了,骂声从高到低,从低到哑,眼下已听不出什么人声了,只剩风从墙缝里钻过去的呜咽。
折可适走到门前,亲兵把守的什将见了他,抱拳行礼。
折可适点了点头,示意开门。
门一推开,里头齐刷刷抬起头来。
百余双眼睛在晦暗的光线里望着他,有怒的,有怕的,有木然的。
郭安坐在墙角,手上绑着绳子,见了折可适,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