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瞻,你方才说他‘离经叛道’,朕以为你也不认同他的说法。可你后面却说‘很有道理’。”
他靠在车壁上。
“你是怎么想的,朕便也是怎么想的。”
苏轼闻言,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
那笑意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沧桑。
“官家说得是。臣虽以为人当守道义,却也不迂腐。”
他拈着胡须,缓缓道:“李纲此子,心中有道义之守,行事却知术之可用。”
“二者相济,不为经义所缚,不为术数所溺。”
“最难得的是,他够务实。”
苏轼转头看向车窗外,汴京的街巷在车帘缝隙间缓缓后退。
“臣在地方上见了太多人。”
“有那种满口仁义道德,却连一县赋税都理不清的。”
“也有那种手段老辣,却不择手段、失了底线的。”
“前者误事,后者害民。”
“李纲能守住道,又能用术,便已是难得。”
赵似点了点头。
“朕期待你们年后的表现。”
苏轼拱手。
“臣,定不负官家所托。”
第224章 下聘,雪雹
时间来到十一月五日。
六礼使团出宣德门时,准备前往李家下聘。
曾布乘马行在最前,紫袍金带,手持节旄。
身后是韩忠彦、蔡京、李清臣、申王、梁从政,一行副使皆服朝服,依序而列。
仪仗自御街而南,经州桥,折入曲院街,迤逦十余里。
卤簿之中,金瓜、银瓜、节钺、麾旄依次排开,聘礼装了两百余抬。
以朱漆髹金盘盛着,玄纁、束帛、玉璧、金镫、银鞍、锦绮、酒米、牲牢,一一陈列,在初冬薄日下泛着深浅不一的辉光。
汴京百姓早将沿途街巷挤得水泄不通。
茶坊酒肆临街的窗格被尽数推开,每个窗口都探着几颗脑袋。
有人扳着手指头数使团里认得的面孔,那是曾相公,那是韩相公,那是蔡学士,那是李尚书。
数到最后,只剩倒吸凉气的份。
李宅门前,李格非已在阶下候了两个时辰。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公服,腰间束着素银带,头上纱帽正了又正。
身后是阖府仆从,分作两排,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管事小跑过来,低声禀道:“家主,使团已过了曲院街,转进咱们巷子了。”
李格非深吸一口气,将袍袖整了又整,手指捏得袖口已有些发皱。
便在此刻,他觉着额上一凉。
初时以为是风,抬手抹了一把,指尖上却沾了一片将化未化的白。
他抬起头来,便见天上不知何时已漫开一层薄絮般的云,细碎的雪粒正从云隙间簌簌而落。
入冬第一场雪。
蔡京在马上也感觉到了。
他微微仰面,任一片雪落在眉心上,旋即转过头来,对身后的曾布笑道。
“入冬初雪。恰在官家下聘之日。瑞雪迎亲,这是——”
他话未说完,头顶忽然重重一响。
那响声沉闷而突兀,像是有人拿陶瓦砸在马鞍上。
蔡京胯下那匹青骢马猛地一颤,前蹄往旁错了一步,若非蔡京反应快一把攥紧了缰绳,险些就要人立而起。
他低下头,便看见马鞍上滚落下一枚鸽卵大小的冰疙瘩,通体乳白,在鞍桥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进了马鬃里。
蔡京愣了一息。
然后第二枚、第三枚接踵而至。
曾布比他反应更快。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
天是灰的,云是乱的,无数白色影子正从云层深处呼啸而下。
便将节旄往袖中一拢,厉声喝道:“雪雹!快——找地方躲!”
这一声喝出,整条巷子便炸了锅。
仪仗乱了。
扛聘礼的力夫扔下抬箱就往廊檐底下钻。
几个捧着金盘的礼官被砸得抱头鼠窜,金盘咣当一声翻在地上,盘里的玉璧沿着青石砖滚出去老远。
卤簿中的旗幡被雹子砸得东倒西歪,掌旗的兵士死命攥着旗杆,却被越来越密集的冰雹逼得步步后退。
围观的百姓更惨。
街巷两侧本就没有多少遮蔽,雹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人群轰地一声四散奔逃。
有人抱着头往茶坊里挤,有人在门槛上绊倒,后面的人便从身上踩过去。
妇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嚎、马匹的嘶鸣搅作一团,在狭窄的巷弄里来回碰撞。
一枚鸡蛋大的冰雹砸在一户人家的瓦檐上,哗啦一声,半片屋瓦碎裂坠地。
紧接着又是一枚,砸在隔壁酒肆的幌子上,幌子从中间断作两截。
曾布被两名护卫架着,退到一户人家的门楼底下。
他额角已青了一片,紫袍肩头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顾不上自己,探出半个身子朝巷中喊:“韩师朴——蔡元长——”
韩忠彦被几个随从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对面的药铺门内,冠子歪在一边,朝曾布这边摆了摆手。
蔡京也被人推进了同一家药铺,只是左脸颧骨上已隆起一道血痕,半边面皮都泛着湿漉漉的红。
最惨的是李清臣。
他年近七旬,脚力本就不济,被几个年轻力壮的礼部属官架着往旁躲时,一块冰雹正砸在肩胛骨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若非身旁的徐彦明死死拽住,人便要扑倒在青石地上。
雹子还在下。
大小不一,小的如豆粒,大的几如鸡子,砸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溅起细碎冰屑。
半刻钟。
这场雹灾持续了约莫半刻钟。
当最后一枚冰雹落尽,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惨淡的日光时,整条巷子已面目全非。
满地碎冰堆积,夹杂着断裂的旗杆、散落的聘礼、踩掉的鞋履。
瓦檐塌了一片又一片,几处老旧宅子的窗户被砸得支离破碎。
七八个人横在街心,抱着头呻吟。
一个妇人坐在药铺门口,怀里搂着个满脸是血的孩子,也不哭,只是浑身发颤。
曾布从门楼下走出来,踩着满地碎冰,一步一步走到巷子中央。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枚滚落的玉璧,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水,看了一息,攥在了手里。
他抬起头来,望着满目狼藉,良久无言。
……
福宁殿中,赵似是听见声音才走出去的。
他正伏在案上批阅奏疏。那声音初时细碎,像砂石打在窗棂上,他以为是风。
旋即声响愈来愈密,愈来愈沉,像是有无数人同时在屋顶上敲击瓦片。
他搁下笔,站起身来。
冯成已抢到殿门口,往外望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转过身来,声音都有些变调:“官家莫要出去!”
赵似没有停。
他走到殿门外,立在廊下,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
灰黄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谁把一整块脏棉絮铺在了皇城上空。
无数冰雹正从那层云里倾泻而下,砸在殿前丹墀上,砸在汉白玉栏杆上,砸在琉璃瓦上,溅起的碎冰弹到廊柱上又落回去。
殿前广场上,几个正在巡逻的禁军士卒抱头往廊下狂奔,其中一人的头盔被砸得歪在一边,跑起来一瘸一拐。
冯成已经顾不上什么规矩了。
他一把将赵似拽住,又朝身后几个小黄门吼道:“愣着做什么!挡在官家前头!”
几个小黄门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抢到赵似身前,举起袖子替他遮挡。
赵似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透过那几个黄门袖间的缝隙,看着殿外满地乱滚的冰珠子,看着越积越厚的碎冰,看着远处宫殿的琉璃瓦顶被砸出一个个豁口。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在史书上读过雪雹。
历代史官记灾异,雪雹、雨雹、陨霜,皆列于五行志中,与日食、地震、大旱、蝗灾并列。
每一笔记载的后面,都跟着一句“帝不修德”“政令乖戾”或“阴盛阳衰”。
偶尔也会跟一句“免朝”“减膳”“诏求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