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371节

  “子瞻,你方才说他‘离经叛道’,朕以为你也不认同他的说法。可你后面却说‘很有道理’。”

  他靠在车壁上。

  “你是怎么想的,朕便也是怎么想的。”

  苏轼闻言,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

  那笑意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沧桑。

  “官家说得是。臣虽以为人当守道义,却也不迂腐。”

  他拈着胡须,缓缓道:“李纲此子,心中有道义之守,行事却知术之可用。”

  “二者相济,不为经义所缚,不为术数所溺。”

  “最难得的是,他够务实。”

  苏轼转头看向车窗外,汴京的街巷在车帘缝隙间缓缓后退。

  “臣在地方上见了太多人。”

  “有那种满口仁义道德,却连一县赋税都理不清的。”

  “也有那种手段老辣,却不择手段、失了底线的。”

  “前者误事,后者害民。”

  “李纲能守住道,又能用术,便已是难得。”

  赵似点了点头。

  “朕期待你们年后的表现。”

  苏轼拱手。

  “臣,定不负官家所托。”

第224章 下聘,雪雹

  时间来到十一月五日。

  六礼使团出宣德门时,准备前往李家下聘。

  曾布乘马行在最前,紫袍金带,手持节旄。

  身后是韩忠彦、蔡京、李清臣、申王、梁从政,一行副使皆服朝服,依序而列。

  仪仗自御街而南,经州桥,折入曲院街,迤逦十余里。

  卤簿之中,金瓜、银瓜、节钺、麾旄依次排开,聘礼装了两百余抬。

  以朱漆髹金盘盛着,玄纁、束帛、玉璧、金镫、银鞍、锦绮、酒米、牲牢,一一陈列,在初冬薄日下泛着深浅不一的辉光。

  汴京百姓早将沿途街巷挤得水泄不通。

  茶坊酒肆临街的窗格被尽数推开,每个窗口都探着几颗脑袋。

  有人扳着手指头数使团里认得的面孔,那是曾相公,那是韩相公,那是蔡学士,那是李尚书。

  数到最后,只剩倒吸凉气的份。

  李宅门前,李格非已在阶下候了两个时辰。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公服,腰间束着素银带,头上纱帽正了又正。

  身后是阖府仆从,分作两排,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管事小跑过来,低声禀道:“家主,使团已过了曲院街,转进咱们巷子了。”

  李格非深吸一口气,将袍袖整了又整,手指捏得袖口已有些发皱。

  便在此刻,他觉着额上一凉。

  初时以为是风,抬手抹了一把,指尖上却沾了一片将化未化的白。

  他抬起头来,便见天上不知何时已漫开一层薄絮般的云,细碎的雪粒正从云隙间簌簌而落。

  入冬第一场雪。

  蔡京在马上也感觉到了。

  他微微仰面,任一片雪落在眉心上,旋即转过头来,对身后的曾布笑道。

  “入冬初雪。恰在官家下聘之日。瑞雪迎亲,这是——”

  他话未说完,头顶忽然重重一响。

  那响声沉闷而突兀,像是有人拿陶瓦砸在马鞍上。

  蔡京胯下那匹青骢马猛地一颤,前蹄往旁错了一步,若非蔡京反应快一把攥紧了缰绳,险些就要人立而起。

  他低下头,便看见马鞍上滚落下一枚鸽卵大小的冰疙瘩,通体乳白,在鞍桥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进了马鬃里。

  蔡京愣了一息。

  然后第二枚、第三枚接踵而至。

  曾布比他反应更快。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

  天是灰的,云是乱的,无数白色影子正从云层深处呼啸而下。

  便将节旄往袖中一拢,厉声喝道:“雪雹!快——找地方躲!”

  这一声喝出,整条巷子便炸了锅。

  仪仗乱了。

  扛聘礼的力夫扔下抬箱就往廊檐底下钻。

  几个捧着金盘的礼官被砸得抱头鼠窜,金盘咣当一声翻在地上,盘里的玉璧沿着青石砖滚出去老远。

  卤簿中的旗幡被雹子砸得东倒西歪,掌旗的兵士死命攥着旗杆,却被越来越密集的冰雹逼得步步后退。

  围观的百姓更惨。

  街巷两侧本就没有多少遮蔽,雹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人群轰地一声四散奔逃。

  有人抱着头往茶坊里挤,有人在门槛上绊倒,后面的人便从身上踩过去。

  妇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嚎、马匹的嘶鸣搅作一团,在狭窄的巷弄里来回碰撞。

  一枚鸡蛋大的冰雹砸在一户人家的瓦檐上,哗啦一声,半片屋瓦碎裂坠地。

  紧接着又是一枚,砸在隔壁酒肆的幌子上,幌子从中间断作两截。

  曾布被两名护卫架着,退到一户人家的门楼底下。

  他额角已青了一片,紫袍肩头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顾不上自己,探出半个身子朝巷中喊:“韩师朴——蔡元长——”

  韩忠彦被几个随从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对面的药铺门内,冠子歪在一边,朝曾布这边摆了摆手。

  蔡京也被人推进了同一家药铺,只是左脸颧骨上已隆起一道血痕,半边面皮都泛着湿漉漉的红。

  最惨的是李清臣。

  他年近七旬,脚力本就不济,被几个年轻力壮的礼部属官架着往旁躲时,一块冰雹正砸在肩胛骨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若非身旁的徐彦明死死拽住,人便要扑倒在青石地上。

  雹子还在下。

  大小不一,小的如豆粒,大的几如鸡子,砸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溅起细碎冰屑。

  半刻钟。

  这场雹灾持续了约莫半刻钟。

  当最后一枚冰雹落尽,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惨淡的日光时,整条巷子已面目全非。

  满地碎冰堆积,夹杂着断裂的旗杆、散落的聘礼、踩掉的鞋履。

  瓦檐塌了一片又一片,几处老旧宅子的窗户被砸得支离破碎。

  七八个人横在街心,抱着头呻吟。

  一个妇人坐在药铺门口,怀里搂着个满脸是血的孩子,也不哭,只是浑身发颤。

  曾布从门楼下走出来,踩着满地碎冰,一步一步走到巷子中央。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枚滚落的玉璧,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水,看了一息,攥在了手里。

  他抬起头来,望着满目狼藉,良久无言。

  ……

  福宁殿中,赵似是听见声音才走出去的。

  他正伏在案上批阅奏疏。那声音初时细碎,像砂石打在窗棂上,他以为是风。

  旋即声响愈来愈密,愈来愈沉,像是有无数人同时在屋顶上敲击瓦片。

  他搁下笔,站起身来。

  冯成已抢到殿门口,往外望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转过身来,声音都有些变调:“官家莫要出去!”

  赵似没有停。

  他走到殿门外,立在廊下,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

  灰黄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谁把一整块脏棉絮铺在了皇城上空。

  无数冰雹正从那层云里倾泻而下,砸在殿前丹墀上,砸在汉白玉栏杆上,砸在琉璃瓦上,溅起的碎冰弹到廊柱上又落回去。

  殿前广场上,几个正在巡逻的禁军士卒抱头往廊下狂奔,其中一人的头盔被砸得歪在一边,跑起来一瘸一拐。

  冯成已经顾不上什么规矩了。

  他一把将赵似拽住,又朝身后几个小黄门吼道:“愣着做什么!挡在官家前头!”

  几个小黄门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抢到赵似身前,举起袖子替他遮挡。

  赵似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透过那几个黄门袖间的缝隙,看着殿外满地乱滚的冰珠子,看着越积越厚的碎冰,看着远处宫殿的琉璃瓦顶被砸出一个个豁口。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在史书上读过雪雹。

  历代史官记灾异,雪雹、雨雹、陨霜,皆列于五行志中,与日食、地震、大旱、蝗灾并列。

  每一笔记载的后面,都跟着一句“帝不修德”“政令乖戾”或“阴盛阳衰”。

  偶尔也会跟一句“免朝”“减膳”“诏求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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