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会意,拱手道。
“臣遵旨。”
他转过身来,面对李纲。
李纲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脸上的乌青犹在,目光却平静如水。
而在一旁的李夔,此刻脑中已是一片嗡嗡作响。
他隐约觉得抓到了什么,可仔细去想,又什么都捉摸不住。
他看看官家,看看苏学士,再看看自己那个平日里只会惹祸的儿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第223章 掌权
苏轼拈须沉吟半晌,目光在李纲面上转了几转,方才开口。
“老夫问你,为官一任,何者为要?”
赵似闻言,不由得偏头看了苏轼一眼,随即端起了茶盏。
此问看似平常,实则刁钻。
若答“清廉”“爱民”之类,太过空泛,落了下乘。
若答“忠君”,又显谄媚。
便是朝堂上那些浸淫多年的老臣,骤然被问到这一层,也未必能答得漂亮。
他饮了口茶,目光转向李纲。
李夔在一旁也听出了此问的分量,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膝盖上的袍子。
李纲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
堂中一时无人言语。
半晌,他抬起头来。
“掌权。”
两个字,清清淡淡,却如石子投湖。
李夔脸色骤变。
赵似眉头一挑。
苏轼拈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眉峰蹙了一下。
“胡说八道!”
李夔霍然起身,指着李纲,手指都在发颤。
“圣驾在前,你怎可——”
话未说完,赵似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不响,却沉。
“李卿。”
赵似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你若不想待,便出门候着去。若想待,就等你儿子把话说完。”
李夔张了张嘴,终究把后面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他缓缓坐回椅上,额角已沁出一层细汗。
赵似转过头来,面上神色不变,只抬了抬下巴。
“你仔细说说。”
李纲拱手。
“回官家。学生随父亲在鄜延路时,便已察觉一事。”
“州府之权,不下于县。县衙之权,不下于乡。”
他顿了顿。
“政令出了州城,到了县里,便要看县令与当地大族的关系。”
“出了县城,到了乡野,则全赖里正、乡绅是否肯出力。”
“若遇着豪族不合作,纵有良法美意,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赵似没有打断,只是看着他。
李纲继续道:“故学生以为,为官若要有所作为,须先有掌权之能。”
“所谓掌权,非是揽权自专,而是让政令能通行无阻,让朝廷之意能下达闾里。”
“欲达此境,便须与地方豪绅共治。”
他直视赵似,目光坦然。
“若能拿住他们的把柄,则掌控更牢。”
李夔坐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而下。
他没想到自己儿子竟敢当着官家的面,说出这等话来。
儒学讲究以德化民,君子当正己正人。
与人共治已是降格,还说什么“拿把柄”——这简直是法家术数之言。
在传统儒臣耳中,便是一个“异端”的评语。
管用是管用。
可这话,不该从读书人嘴里说出来。
更不该当着一国之君的面说出来。
李夔想要开口替儿子转圜几句,可方才已被官家呵斥过一回,此刻贸然开口,怕是真要被人架出正堂去。
赵似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转向苏轼,问道:“子瞻,你怎么看?”
苏轼将手从胡须上放了下来。
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淡淡道了四个字。
“离经叛道。”
李夔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到后脑勺。
苏轼是谁?
翰林学士,天下文宗。
他这四个字,便等于是给李纲定了调子。
若非有椅子撑着,李夔此刻怕是已经滑到地上去了。
苏轼却话锋一转。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纲面上停了一息。
“却很有道理。”
李夔愣住了。
苏轼叹了口气,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里透出几分过来人的疲惫。
“老夫在地方上辗转多年,心里岂能不知?能不能干成事,十之八九,仰仗当地豪族。”
他转头看向赵似。
“官家,臣在杭州疏浚西湖,若无当地士绅出钱出力,办不成。”
“在密州赈灾放粮,若无几家大户率先开仓,也办不成。”
“在徐州抗洪筑堤,若无城中富户捐银、乡间大族出丁,更是万万办不成。”
苏轼苦笑了一声。
“好在臣仗着些薄名,每到一地,当地大族总还肯给几分面子。”
“若非如此……”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话不必说尽,意思已经到了。
赵似点了点头。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莫说北宋,便是后世明清,皇权也是不下县的。
这是农耕帝国的先天短板。
没有完备的交通,没有普及的教育,没有迅捷的信息传递,朝廷委派的官员最多只能管到县城那一层。
县城之外的广袤乡野,只能靠地方士绅自治。
不靠他们,乡村便是一盘散沙。
靠了他们,便得容他们从中渔利。
这是一笔算了两千年都没算清的账。
赵似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作评价。
说多了,他自己都觉得憋屈。
他搁下茶盏,看向苏轼。
“那你的意思是?”
苏轼起身,对着赵似拱手一礼。
“官家,臣想收他为徒。”
李夔瞪大了眼睛。
苏轼又道:“但非寻常师徒。”
“臣想将他带在身边,以关门弟子待之,教授经义策论。”
“只是……”
赵似没有立刻应允,只摆了摆手。
“那你得问他。朕可不替你下旨,强行给人家安排老师。”
李夔在一旁已经听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