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站了起来,负手踱了两步。
“朕记得,东华门外那一带有几处空置的宅子?”
“回官家,有两处。一处是原供备库副使赵彦的旧宅,去年他外放了,宅子便空了下来。另一处是……”
“就那处。”赵似打断他,“离皇城近,苏学士往来方便。”
他转过身来看着苏轼。
“赐宅邸一座,再赐车辇一乘。”
梁从政抬起头来,等他说完最后一句。
“以上一切花销,都由宫里出。”
苏轼霍然站起。
“官家……臣……”
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眶微微泛红,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六十四岁的人了,站在十七岁的天子面前,竟像个不知该如何应答的后生。
赵似摆了摆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语气淡淡的,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苏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似看着他,缓缓说道。
“子瞻,你现在做的,不是寻常事。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秦有商鞅,法家之说起。汉有董仲舒,儒术独尊。”
“唐有韩愈,文起八代之衰。可这些,都是千年前的事了。”
“本朝立国百年,文章极盛,理学渐兴。可真正能集大成、开新路的人,还没有出现。”
他将目光落在苏轼身上。
“朕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但你既有这个志向,朕便不能让你在柴米油盐、起居冷暖上分心。”
“你且安心收着。这些身外之物,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放在心上的是书、是学、是天下文脉。其他的,朕来替你担。”
苏轼立在原地,良久没有动作。
然后他整了整袍袖,缓缓往后退了一步,便要伏身行大礼。
赵似伸手拦住了他。
那只手很年轻,却稳稳地按住了苏轼的胳膊。
“行了。”
赵似将手收回来,重新在圆凳上坐下。
“坐下说话。”
苏轼坐了回去。
他低着头,不着痕迹地用袖口按了按眼角,然后抬起头来,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赵似看着他这一番动作,只当没看见。
“子瞻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苏轼整了整神色,开口道。
“回官家,臣门下有几个学生,如今正帮着臣一起著书。不过誊录校对、查经引据,人手仍嫌不足。”
他顿了顿。
“臣想再收几个学生。臣的旧日在太学讲过学,知道那里面有些好苗子。”
“只是……如今太学不比从前,臣若要进去选人,须得有个由头。”
“所以臣想请官家行个方便。”
赵似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他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朕差点忘了。”
苏轼一怔。
赵似已经从圆凳上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更衣!”
梁从政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苏学士也找一身衣裳。寻常点的便好。”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对着苏轼笑道。
“子瞻,你我换件衣裳。朕带你去见一个人。”
苏轼面上满是疑惑。
他方才说了太学的事,官家忽然就要换衣裳出宫,这弯转得太急了些。
“官家,什么人……还需要您去见?”
赵似笑意更深了。
“一个跟朕一般大的年轻人。”
他整了整自己的袖口。
“不是朕去见他。是朕与你去观察他。”
苏轼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刻钟后。
赵似换了一身月白素绢襕衫,腰系一条青绦,乌纱软帽遮了半边额头。
若是不识得他的人从旁擦肩而过,只怕会以为这是哪家国子监的学生。
苏轼也换了一身青灰旧衫,头发重新绾过,那顶歪了的乌纱帽也正了过来。
只是那副骨架、那双向来微微上扬的眉梢、还有周身那股子压不住的书卷气,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梁从政趋步进来时,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官家。”
他压低声音道。
“皇城司的消息,李纲在家中呢。”
赵似闻言,眉梢一挑,随即笑了出来。
“有意思。平日孤身在外的消息不是在状元楼便是在太学,今日这天气倒还不错,他居然待在家中。”
他摇了摇头。
“倒是少见。”
梁从政往前趋了一步,语气里带了几分斟酌。
“官家,据皇城司的探报,他不是主动在家的。”
赵似偏过头来。
“是被他父亲李夔关在家里的。”
赵似眉头微蹙。
“他犯了什么事?”
梁从政面上浮起一丝苦笑。
“官家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有人在状元楼里辩论官家该不该免除寺庙税赋的事?”
赵似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就是那次,李纲与人动了手。”
他顿了顿。
“后来这事传到了李夔李宗正丞耳中。李宗正丞气得不行,据说是打了一顿,然后锁在书房里禁足了。”
赵似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他一面笑,一面摇了摇头。
“朕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他将笑意收了收,转头对梁从政道。
“那你便去通知李宗正丞,就说朕要与苏学士去他家喝茶。”
“记住,让他别声张。”
“朕与苏学士,微服私访。”
梁从政心中一凛,拱手躬身。
“喏。”
苏轼在一旁听了这半天,虽不知李纲是何许人,但从官家口中的话和梁从政的叙述里,也大致拼出了一个轮廓。
十七八岁的少年,敢在状元楼里与人论政辩理,辩到最后还动了手。
他不由得暗自皱了皱眉。
这性子,是不是太烈了些?
赵似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转过身来,语气笃定。
“子瞻。”
“这个李纲可不简单。年纪轻轻,于朝局政事的见解,不亚于朝堂上那些浸淫多年的老臣。”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踱了两步。
“难得的是,他的想法不空。不讲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也不屑于掉书袋。”
“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每一道策论都算得到钱粮兵马的数目。”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苏轼。
“朕觉着,你一定会喜欢他。”
“他也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苏轼闻言,神色一分一分地郑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