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陈师锡。
然后是几位尚书、侍郎。
一个接一个,辞藻华丽,对仗工整。
可说到武将时,都只是带过。
谁都能听出来,那几句话不过是为了显得面面俱到。
宗泽坐在文官席上,心中对于这些久坐京师的文官,越发不满。
他是文官出身,进士及第。
可这半年来在西北,他亲眼见过折可适如何在韦州城头上顶着风沙布防。
见过苗履如何在乱军之中一刀一枪杀出一条血路。
见过那些边军士卒如何在冰天雪地里啃着冻硬了的干粮,还在往城墙上搬礌石。
这些人拿命换来的体面,到了汴京,就只值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他搁下酒杯,站起身来。
身旁的同僚拉了他一把:“汝霖,去哪儿?”
宗泽没有答话,径直走到武将席那边。
他在折可适案前站定,双手捧杯,躬身道。
“折帅。这半年来,宗泽在韦州,多承照拂。今日在殿上,宗泽敬折帅一盏。”
折可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来,端起酒杯。
“汝霖,何必呢...我...”
“文也好,武也罢。”宗泽道,“在宗泽眼里,皆是一样,宗帅,请。”
折可适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只将酒杯往前一送,与宗泽的杯碰了一记。
两只酒杯相撞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殿中几乎听不见。
也根本没有人关注到这边。
但御座上的赵似,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下,随即又收住了。
宴席散时,已是未时末。
百官陆续告退。
文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还在谈论着方才席上的话题。
武将们走得快,几乎是一散席便起身离座,头也不回。
折可适走在最后。
他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辉煌的大殿。
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刚出殿门,便有一个内侍趋步上前,低声道:“折帅,请留步。官家有请。”
折可适脚下一顿。
几乎就在同时,苗履、刘法、狄谘、曹诵、王崇俨、姚麟等人也都被内侍拦住了。
“诸位将军,官家请诸位移步御苑。”
几个人面面相觑。
苗履方才在席上灌了不少酒,此刻酒意上了脸,说话便有些不加修饰:“御苑?不是刚从殿里出来么?还要吃?”
内侍躬身道:“官家说了,方才在殿内,诸位吃喝得不自在。所以再摆一席。”
苗履愣住了。
折可适也愣住了。
内侍又转向另一侧:“章相公、蔡右丞、陈侍御、宗侍郎,也请一同前往。”
章楶正往外走,闻言停住脚步,看了那内侍一眼,若有所思。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旋即垂下了眼帘。
宗泽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内侍又道:“苏学士、曾相公、韩相公,已先行过去了。”
章楶点了点头,拢了拢袍袖:“带路罢。”
...
御苑在宫城西北角,平日是天子散心游赏之所,种了几株老梅,养着几头麋鹿,还有一池锦鲤。
可今日的御苑,全不似平日的模样。
没有宫灯,没有锦幔,没有编钟罄鼓。
那些惯常在御宴上演奏的教坊乐工,一个都看不见。
连侍立的宫娥也没几个,只有七八名内侍在几排烤架之间穿梭忙碌。
烤架上,整只的羊正被慢火炙烤。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嗤嗤作响,腾起一阵阵焦香的白烟。
这香气在秋夜的凉风里弥漫开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张长桌拼在一处,桌上没有漆金杯盘,只搁着几叠粗瓷碗。
长凳一字排开,没有椅披,没有锦垫,就是军营里那种最寻常的木条凳。
赵似已换了一身常服,正负手立在一座烤架前,弯着腰跟御厨说着什么。
“火再小些,外头焦了,里头还生着呢。得这样——”他话说到一半,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
章楶走在最前面。
他一眼看见烤架上的全羊,又看见那几排长凳和粗瓷碗,脚步微微一顿。
曾布与韩忠彦已经坐在桌旁,二人面前各放着一只酒盏。
苏轼坐在曾布下手,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饮着,看见众人进来,放下茶碗,起身拱了拱手。
“诸卿到了。”
赵似迎上两步,笑容满面。
“来了?来来来,都坐。”
他说着,也不等众人行礼,直接摆了摆手:“今日不讲那些虚礼。都坐,都坐。”
武将们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折可适看了看那些粗瓷碗,又看了看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羊肉,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见过天子阅兵,见过天子赐宴,却没见过天子在御苑里支烤架。
苗履目光落在那些粗瓷碗上,眼睛一亮:“这碗,是喝酒用的?”
“不然呢?”赵似挑了挑眉,“拿来插花么?”
苗履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这一笑,方才在殿上积攒的那些憋闷,仿佛一下子散了大半。
“都坐下。”赵似往长凳上一指,“这凳子硬是硬了些,但比殿上那些铺了锦垫的椅子坐着自在。”
众人这才陆续落座。
赵似也不坐主位,只随意拣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了。
他左手边是曾布,右手边是章楶,再往两边依次是韩忠彦、苏轼、蔡京、陈师锡、宗泽,然后是折可适、苗履、刘法、狄谘等人。
文武混坐,不分左右。
内侍端上酒来,文官面前搁的是酒盏,武将面前搁的是粗瓷碗。
赵似拿起酒壶,先给左手边的曾布斟了一盏。
曾布连忙起身,双手去接:“官家,这如何使得——”
赵似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站起来:“坐好了。朕方才说了,今日不分君臣。”
曾布闻言,不敢再推辞,只能双手捧着酒盏,小心翼翼接着。
酒液注入盏中,细碎的酒花浮了一层,在火光里泛出琥珀色的光。
赵似给他斟满,搁下酒壶,又走到右手边。这次他直接拎起一整坛酒。
“朕知道,你们在边关上习惯了拿碗喝。”
他将酒坛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你们这边,全是碗。”
他扫了一圈武将们的面孔,嘴角微微一翘。
“诸卿介意否?若是不胜酒力,朕也可叫人取酒杯来,把碗换了。”
武将们互望一眼。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便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苗履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得连烤架上的御厨都吓了一跳:“官家!再大的碗,也能喝!”
折可适皱了皱眉,偏过头低声呵斥道:“怎地——”
话才起了个头,便被赵似截断了。
“说了,今夜不论君臣。”
赵似拎着酒坛走到他面前。
“来,朕给你倒。”
折可适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赵似已经将酒坛倾了过来。
他只得连忙双手端起碗,躬身接着。
酒液哗哗地注入碗中,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折可适的眼角跳了跳,宫中的酒,可不是边关上那种廉价的村酿,这香气一闻便知是御酒,少说也有二三十年的光景。
酒满碗沿。
赵似搁下酒坛,拍了拍手。
“好了。文武并济,曾子宣一盏,折遵正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