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顿了顿。
“对其名下田宅、铺面、金银、器玩,一一登记造册,不得遗漏。”
梁从政将拂尘一摆:“臣领旨。”
赵似重新转过身来,面对着那十七张失了血色的脸。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缓。
“家产尽数充公,往后吃喝都成问题,是么?”
没有人敢点头,但也没有人摇头。
“朕不是刻薄寡恩之人。”
赵似将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掠过。
“每家,留一成。一供家用。”
曹评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其余人也面面相觑,有人眼眶已泛了红。
一成。
虽与倾家荡产无甚区别,但终究是留了一条活路,不至于一家老小寒冬腊月抱着空米缸过日子。
赵似看着他们面上那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光,忽然笑了一声。
“但——”
他拖长了这个字。
“朕得提醒你们一句。”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给你们留这一成,是你们名下所有家产中的一成。”
“所有。听清楚了。”
他偏了偏头,目光在曹评面上停了一瞬。
“若有人觉得,有某些财货藏得隐蔽,脂粉田挂在远亲名下,金银窖在地底三尺,朕不知晓,便可以留着——”
他停住,嘴角那一点笑意仍在,眼底却冷了下去。
“大可以一试。”
空气凝了一瞬。
“只要朕没发现即可,如果被朕发现了。”
赵似将话说完,又补了两个字,“呵呵。”
十七家族长齐齐打了个寒颤。
曹评将腰弯到了底。
石继勋连连拱手,口中念着“不敢”。
潘意更是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臣等不敢。”
众人的声音稀稀落落。
“官家明鉴,臣等绝不敢隐匿。”
赵似看着他们,片刻后,摆了摆手。
“走吧。”
两个字,轻描淡写,像是给一出戏收了锣。
众人如蒙大赦,齐齐躬身行了大礼,这才在皇城司亲从官的簇拥下,鱼贯退出福宁殿的庭院。
亲从官的铁甲在夜色中闪着寒光,火把将甬道照得通亮。
十七家族长被分作十余路,各由一队亲从官护送。
或者说押送。
往各府而去。
赵似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背影渐次消失在宫墙转角,这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转过身。
“去垂拱殿。这两日事情还不少,百官流言浮动,总得去安抚一下。”
曾布与韩忠彦应声拱手。
赵似没有乘御辇。
他就这么走着,袍袖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两位相公走在左后方,曾布略前半步,韩忠彦紧随其后。
三位亲王走在右后方,赵佖歪着头,脚下却走得稳、
赵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赵偲走在最末,一会儿看看前面兄长的背影,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赵似偏过头,目光从右后方扫过。
赵佖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低了低头。
赵俣本就垂着眼,此刻将头又沉了几分。
只有赵偲,正抬着头,与赵似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赵偲的表情有些纠结。
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话。
忍了片刻,又把头低了下去。
赵似见状,一边走一边开口:“十四哥儿,有什么想问的么?”
赵偲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似也不催他,就这么走着。
过了片刻,赵偲终于憋不住了。
“十三哥儿,”他快走了两步,挤到赵俣前面,“臣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您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杀了?”
赵偲的话像竹筒倒豆子。
“就像您方才说的,杀了他们,家产一样充入国库,还省了登记造册的麻烦。”
“而且他们犯的罪,谋逆大罪,完全够得上杀头。”
“就算先祖有功,那谋逆之罪,论律也是功过不相抵的。”
他越说越快,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方才若不是九哥和十哥拉着臣,臣都不想替他们求那个情。”
赵似闻言,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偲。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赵似笑了。
“十四哥儿。”
“嗯?”
“你敢问这个问题,朕很开心。”
赵似将双手拢在袖中,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你是真把朕当成兄长了。不是当成官家,是当成十三哥儿。”
赵偲被他这么一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但阿兄不能告诉你。”赵似语气一转。
赵偲的表情僵住了。
“啊?”他将头往前探了探,像是没听清,“为什么啊?”
赵似拍了拍他的肩:“你要多读书。然后自己去想,自己去悟。”
“悟出来了,你就知道阿兄为何不能告诉你了。”
说罢,转过身继续走。
赵偲站在原地,一张脸上写满了呆滞。
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整个人像一只被风雨打懵了的雀儿。
赵佖上前一步,扯住赵偲的衣袖,压低了声音。
“官家让你悟你就自己悟,别问了。”
赵偲转过头,满脸委屈:“可是——”
“没有可是。”
赵佖歪着头看着赵偲,那双向来不能正视的眼睛,此刻却难得地对准了弟弟的方向,透出一股少见的郑重。
“晚些回去,好好看书。把《汉书》翻出来,重新读。读不明白,再来问九哥。”
赵偲看看赵佖,又看看前面已走出几步的赵似,嘴唇嚅动了两下。
“哦。”
这一声“哦”拖得又长又闷。
赵俣在一旁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只得将拳头抵在嘴边,咳了两声。
赵偲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一行人便在这微妙的沉默中继续往前走。
穿过拱宸门,过延和殿侧廊,前方灯火渐明,已是垂拱殿地界。
垂拱殿前,百官早已等候多时。
这帮人傍晚被急召入宫时,各怀心思。
这两日禁军戒严,满城风雨,街头巷尾谣言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