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来,额上已见汗:“官家,臣族中……实在拿不出这许多。”
“是真没有,还是不想出?”赵似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要不,朕派几个人去查查你曹家的账?看看曹家到底有没有千万贯家资?”
曹评将头又磕了下去:“官家,臣家中,确实拿不出。”
赵似点了点头,像是信了。
然后说:“那就五百万吧。”
曹评咬了咬牙,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官家,律法自有定论。臣愿按律判罚。”
赵似闻言,眉梢一挑。
“按律?”
他转过身子,往廊下踱了几步,然后停下,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转过身来。
“那行。让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他掰着手指头数,“豢养死士,意图刺王杀驾,藏匿甲胄——”
曹评猛地抬起头来:“官家,什么刺王杀驾?”
赵似不容他说完:“你们派人扮作僧侣欲在宫门前自焚,是也不是?”
曹评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不是”。
“你不说话,朕便当你认了。”赵似继续道。
“宣德门距大庆殿不过一箭之地,大庆殿距福宁殿不过两重宫墙。皇城内的殿宇,哪一座不是木梁木柱?”
他盯着曹评的眼睛。
“你们命人在宫门前自焚,火起之后,那些死士会不会趁乱冲入皇城?”
“冲入皇城,会不会点燃宫室?点燃宫室,万一烧到朕——”
他顿了顿,将声音放得极平。
“这不是刺王杀驾,又是什么?”
曹评跪在地上,双目圆睁,嘴唇翕动了半晌,硬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偲站在廊下,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扯了扯赵佖的袖口,低声问:“九哥,十三哥儿这是在做什么?”
赵佖歪着眼睛望向院中,沉默了一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赵俣站在一旁,也是满心疑惑。
哪怕是曾布与韩忠彦站在廊下,也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是一个意思,看不懂。
官家究竟唱的哪出戏?
曹评憋得面色通红,终于开了口:“官家,臣,从未想过刺王杀驾。”
“那你曹家庄园藏匿甲胄,不是想造反?”
“那甲胄非臣藏匿,定是庄头私自所为——”
“那你庄内为何有禁军退卒?”
曹评卡住了。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十七八个解释。
还没等他开口,赵似的追问便已到了。
“你是不是想谋反?”
“没有。”
“没有,你为何要联合他人鼓动亲王谋夺皇位?”
“我没有,我曹家从始至终没有参与此事——”
赵似“哦”了一声。
那声“哦”拖得极长,在夜风中飘着,像一根无形的丝线。
然后他俯下身去,看着曹评的眼睛。
“曹卿,你说你没参与,那都是谁参与了?”
曹评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院中跪着的其他十六家族长,心跳同时漏了一拍。
赵俣看得目瞪口呆。
他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赵佖,赵佖歪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们没见过这种审法。
先是步步紧逼,将人逼到墙角,然后忽然退开一步,让你自己走出来。
曹评方才那句话“我没有,我曹家没有参与”。
说的是自己没参与,那就是知道有人要谋逆咯?
知情不报?
视若同党。
曹评跪在地上,背上的冷汗已是透湿了衣袍。
他张了张嘴,赶忙辩解道:“臣不是那个意思”。
“是臣老朽不堪,刚才脑子不清醒,说错话了”。
“原来如此。”
赵似直起身来,伸出手去。
“从政,口供拿来。”
梁从政趋前两步,将那叠曾布誊抄好的口供双手呈上。
赵似接过,低头看了看,然后弯腰将口供递到了曹评面前。
“曹卿,看看吧。”
曹评看着眼前这叠玉版纸,手指竟有些发抖。
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绝不是好事。
他跪在地上,僵了好一息,终于伸出手去,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王师约的供词。
第一条便写着:永康坊曹诱之弟曹评,与王师约会于曹府,商定各出死士一人,扮作僧侣,于宣德门前自焚。
这个他不意外,他们已经认了。
他又翻了一页。
第二条。
第三条。
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他不知道的。
王师约全写出来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他闭上眼,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栽倒在砖地上。
赵似直起身来,看也不看他,转向曾布。
“曾相公。”
“臣在。”
“大不敬,知情不报,包庇谋逆党羽,依律该当何罪?”
曾布会意,趋前半步,拱手道:“回官家。包庇谋逆之人,视同逆党。”
“依《宋刑统》,主犯处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妻妾女没入官婢,资财田宅尽没于官。”
赵似点了点头,目光从曹评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的潘意与石继勋身上。
“你们俩。”
潘意浑身一颤,石继勋将头磕得又低了几分。
“虽然没有参与,但知情不报,与乱党何异?”
两人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们确实知情。
所以无从辩解,只能伏地沉默不语。
赵似不再看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跪着的所有人。
“来人。”
廊下亲从官齐齐踏前一步,铁甲铿锵。
“将这些谋逆逆党,押入皇城司狱,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审明之后,依律定罪,明正典刑。”
话音落地,亲从官们便要上前拿人。
曾布忽然踏出一步,撩袍跪倒。
“官家,不可。”
赵似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
曾布抬起头来,面色凝重,声音沉稳。
“官家,这十七家虽罪不容恕,然其先祖追随太祖打下这万里江山,功在社稷。若一概以谋反论处——”
他顿了顿,“我大宋开国至今,从未有此先例。”
跪在地上的勋贵们齐齐抬起头来,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赵似袖手而立,冷冷道:“曾相公,他们犯的是谋反之罪。谋反论处,天经地义。有何先例可依?”
韩忠彦此时也踏前一步,与曾布并肩跪下:“官家,曾相公说的虽是,但臣以为,此事尚须从长计议。”
他抬眼望向赵似:“十七家勋贵,牵连的公主、郡主、县主不知凡几。”
“若一概抄没,那些嫁出去的女儿,该如何是好?”
“臣斗胆,请官家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