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相望不相亲。
这说的不就是她么?
这些时日以来,她日日思君不见君,只能将满腔心事都写进词里。
而官家,他在易州的战场上,竟也在想着她。
天为谁春?
这五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尖都在发颤。
赵似却像是没有瞧见她的失态一般,稍作停顿,便又踱了两步,接着将下半阕一气念了出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最后一个“贫”字落定,亭中又是一静。
赵似将右手从腹前放下,转过身来,望着李清照,轻声问道:“如何?”
李清照哪里还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连骨头都是软的,整个人像是泡在蜜罐子里一般。
方才那些失落、忐忑、拘谨,此刻全被这一首词冲得干干净净。
她听出了词里的爱意,听出了那股子溢出来的温柔,更听出了官家在易州对阵契丹人时,心里头装的不是金戈铁马,而是她。
官家在想她。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她心头滚烫,转得她眼眶发酸。
她抬起眼来,望着赵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头,此刻满是春意,半点也不加掩饰。
“官家,妾...”
她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了半天,脑子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偏偏一个字也拣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写得好”,还是该说“妾很喜欢”。
还是该直接告诉他,他念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底挖出来的。
赵似看在眼里,也看出了她的激动。
美人动情,自是赏心悦目。
可他瞧着她那副快要喘不上气的模样,心中又生了几分担忧。
连忙坐回石凳上,执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水,将杯盏轻轻推到她面前,温声道。
“喝点茶水,缓一缓。”
李清照的目光从赵似的脸上移到他推过来的杯盏上,再从杯盏移回到他脸上。
官家给她倒茶,她的心又跳了一跳。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家,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好完美的人。
武,能上战场指挥千军,叫契丹铁骑望风而遁。
文,又能写出如此,如此...
她想着想着,脑子里忽然打了个结。
如此什么呢?
如此让人心肝儿颤的词么?
如此不要命的深情么?
想到“不要命”三个字,她竟一不小心,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那笑声来得极突然,在安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清脆。
赵似被她这一笑弄得一愣。
李清照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天哪,她怎么在官家面前笑出声来了?
成何体统?她慌忙低下头去,恨不得将脸埋进面前的茶盏里。
两只手捧起杯子,将嘴唇贴在杯沿上,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连眼皮都不敢再抬。
赵似愣了一息,随即也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虽浅,却从嘴角一直漾到了眼底。
亭中又安静下来,只是这一回,那安静里没有了方才的局促,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温存。
好半晌,李清照才重新冷静下来。
她将杯盏轻轻搁回案上,抬起眼来,面上虽还残留着一层淡粉,但神情已经从容了许多。
她望着赵似,轻声道:“官家这首词,写得真好。”
这话说得极认真。
赵似却笑着摆了摆手。
“比起你的醉花阴,差得远了。”
李清照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赵似,语气竟带了几分坚决。
“官家,不,你写的是真的好。若换了我,我写不出来。”
赵似心中暗道,你太小看你自己了。
若论词才,千年以降,又有几个女子能与你比肩?
但他不愿在“谁写得好”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争赢了败兴,争输了也败兴。
他今日来,本也不是为了跟她比个高下的。
于是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他问她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除了作词还做些什么消遣,又问她在汴京城里住得可还习惯,日常饮食起居如何。
这都是些极寻常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有些琐碎。
但李清照听着,却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
官家问她这些细枝末节的琐事。
这分明是在关心她这个人,而不是在敷衍什么场面。
她开始回答赵似的问题,起初还有些拘谨,说着说着便渐渐松快起来。
她告诉他自己近来在读东坡先生的集子,又说起汴京的秋天比济南要干燥些,入秋后嗓子总有些不适。
赵似便说太医院有位御医擅长调养肺燥,改日让梁从政传他去李府问诊。
李清照连忙推辞,说不敢劳动御医。
赵似却摆了摆手,说这算什么劳动,不过走几步路的事。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地聊着。
日头从凉亭的西南角挪到了西北角,光影一寸一寸地移过来,又一分一分地退下去。
亭外的梧桐叶偶尔被风卷起,在石径上打着旋儿。
说到开心处,亭中时不时传出笑声来。
有时是李清照先笑,赵似便跟着笑。
有时是赵似说了什么,李清照便掩着嘴轻笑。
笑声轻而短,却让整个凉亭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两人的姿势也不知不觉地变了。
赵似不再坐得那般笔直,而是将手肘撑在石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像在听什么要紧的军报一般。
李清照也不再低垂着头,而是抬起脸来望着他,间或还用手比划一下,说到兴致高处,连声音都比方才响亮了几分。
在远处回廊的转角,梁从政抱着拂尘立在一棵老槐树下。
他将两人的模样看在眼里,那张脸上,也不由得浮起了一层笑意。
官家登基以来,似乎,就今天的笑容格外的真。
他往旁边瞥了一眼。
赵徽音面前不知何时已经摆了一张小案,案上铺着一张素白的纸。
她坐在绣墩上,右手拈笔,时不时抬眼往凉亭那边望一望,然后在纸上落下几笔。
她画得不紧不慢,神态从容,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梁从政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晋国长公主这份眼力见儿,当真是绝了。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斜得厉害,天边的云被染成了一层淡金色。
梁从政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见宫墙外隐约有内侍在走动,便知道申时将尽,酉时将至了。
按宫规,外臣之女在宫中逗留的时间是有定例的,再待下去怕是不妥。
他不得不从老槐树下走出来,放轻脚步,趋至凉亭外约莫丈余处站定,躬身道。
“官家,申时末了。”
赵似正听李清照说话,冷不丁被梁从政打断,先是微微一愣。
随即他反应过来,抬眼望了望亭外的天色,心中虽有些不舍,却也知道不能再留了。
他转头看向李清照,只见她面上的笑意还未褪尽,但听到梁从政的话后,眼神里也掠过了一丝黯然。
赵似轻咳了一声,斟酌着道:“今日与李娘子一叙,甚是畅快。”
他顿了顿,又道。
“日后若是无事,便多进宫来,陪音娘聊聊天。她可是很仰慕你的。”
这话一出口,梁从政在旁边嘴角一抽,赶紧别过头去。
陪长公主聊天?
官家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
李清照自然也听出了赵似话音里的意思,面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轻声应道:“妾记下了。”
赵似忽然也觉得有些尴尬。这话说得未免太直白了些,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只得又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对梁从政道。
“派人护送李娘子回府,路上小心些。”
梁从政躬身一喏,转身走到李清照面前,恭恭敬敬地道:“李娘子,这边请。”
李清照站起身来,对着赵似福了一礼,轻声道:“官家万安,妾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