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赵似也看到了她的背影。
淡青褙子,素银步摇,坐在亭中一动不动的身形,窈窕得像一幅工笔仕女。
他脚步微微一滞,心中暗叹,果然是窈窕淑女。
随着他越走越近,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清照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廓,正一点一点地泛红。
赵似在亭外约莫三尺处站定了。
他也紧张。
毕竟,李清照。
未来可是他的皇后。
他的发妻。
怎能不紧张?
他吸了一口气,抬脚踏入亭中。
而李清照,原已紧张得闭了眼,却忽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心头一颤。
怎么停了?
难道是官家走了?
还是官家不愿进来?
人便是这样。
越怕的东西,越放不下。
她鬼使神差地睁开了眼,转过头去张望。
恰好此时,赵似也踏入了亭中。
四目相对。
赵似心中涌起一个念头,好美。
不是那种秾丽的、铺张扬厉的美。
是清隽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文气与灵气。
一双眸子清得像雨后溪水,倒映着亭外秋光。
她的五官并不张扬,可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给人的感觉就是。
两个字。
温柔。
李清照心中也涌起一个念头,好英武。
官家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
身量颀长,腰背挺直,面上轮廓分明。
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里头没有想象中的帝王威仪,反倒是,怎么说呢,有些局促。
她忽然回过神来,慌忙起身要行礼。
赵似也回过神来,看她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便伸出手去,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免礼免礼。”
话音落下,两人的手碰在了一起。
李清照感觉一股酥麻从那触碰处蔓延开来,沿着手臂一路往上走,走到脊背,走到脖颈,走到每一寸肌肤。
她浑身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然后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赵似也感受到了那一颤。
他慌忙收回手,将那只手背到身后去。轻咳了一声。
“额,那个。”
他斟酌着措辞,斟酌了片刻,却发现斟酌不出什么好话来,只得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你,还好吧?”
李清照原本紧张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可她抬眼看了一下赵似,看他也是一脸局促,手背在身后,眼神飘忽,连站着的姿势都有些僵硬。
她忽然之间,便没那么紧张了。
原来官家也紧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缕暖风,吹散了心头的几分慌乱。
她垂下眼帘,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又赶紧抿了回去。
“官家万安。”
“妾很好。”
赵似听见这句话,也暗自松了口气。他指了指石凳:“坐。”
李清照依言坐下,双手重新搁回膝上。赵似也撩袍坐在她对面。
两人目光又碰了一下,便各自移开了。
亭中安静下来。
远处的梧桐叶被风推着在青砖上沙沙地走,亭角铜铃偶尔轻轻一响。
这些声音平日里并不觉着,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
赵似在心中呐喊着,死嘴,快说点什么。
说词,说诗,说今日天气,说什么都行。
可那张嘴像是被缝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在朝堂,在战场的那股子决断劲儿,此刻荡然无存。
对着满朝文武能谈笑自若的人,对着眼前这个女子,竟不知从何开口。
李清照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低垂着眼,时不时偷眼觑一下对面的官家。
官家就那样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忽然有些担忧。
官家为什么不说话?
是官家不喜欢她么?
还是觉得她长得不如传闻中好?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里便乱了几分。
赵似终于开了口。
“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
“久闻李娘子词名,今日得见,果然……果然名不虚传。”
话说出了口,他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什么“名不虚传”,这叫什么话?又不是点评文章,怎么一开口就这般呆板。
再说了,不是写过好多封书信了么?
紧张什么啊?
赵似暗骂自己不争气。
而李清照却被他这般笨拙的措辞逗得心底微微一松。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轻声应道。
“官家过誉了。妾那些词不过是闺中戏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闺中戏作就能写出‘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赵似说着,语气比方才流畅了些。
“那若是认真写,还得了?”
李清照被他说得脸上又是一红,低声嗔道。
“官家怎么还背得妾的词。”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妥。
哪有臣女对着官家说“你怎么还背我的词”的?
这语气未免太随便了些。
她连忙低下头去,耳根子又红了几分。
赵似倒是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
那笑意来得自然。
他往石案上靠了靠,身子也没有方才那般僵直了。
“怎么?”他望着她,语气里掺了几分逗弄,“写了便不许人读么?”
李清照咬着下唇,不敢抬头看他,只低声说道:“妾写得不好,怕污了官家的眼。”
赵似摇了摇头,忽然问道:“你近日可作了新词?”
李清照犹豫了一息,轻轻点了点头。
“倒是有一首。只是……只是还未改定,词中有些不妥之处。”
“哦?念来听听。”
李清照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那目光里有些忐忑。
然后她将目光移向亭外那一丛半凋的金铃菊,沉默了片刻,轻声吟道: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吟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最后一个“瘦”字落定,亭中又是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