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笑道:“官家乃是圣主,圣主必有名臣。今年的科举,必然会有大才。”
赵似哈哈大笑,拿手指点了点梁从政:“你啊你,会说话。”
梁从政也陪着笑,忽然像是记起了什么,笑意微微一敛,往前趋了半步。
“官家,臣才记起来一件事。”
“何事?”
“之前您让皇城司盯着点李纲。”梁从政斟酌着措辞,“那李纲昨日倒说了些话。”
赵似闻言,身子微微前倾,哦了一声。“什么话?”
“昨日朝会散后,官家免去寺观免税特权的旨意传出,民间其实颇有怨言。”
“您也知道,如今民间信佛之人颇多,不少百姓为寺庙叫屈,觉得官家不应如此。”
梁从政顿了顿,继续道:“便是科考的士子里,信佛的也不在少数。”
“昨日李纲在状元楼内,公然与那些口出怨言的学子辩了起来。”
赵似的眼睛亮了。
“他说大宋的官,眼睛要放在百姓跟民生上,不是放在几尊佛像上。”
“百姓可以信,但当官的绝对不能信。若信佛,便做不得一名好官。”
梁从政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这番话引得许多信佛学子怒骂。”
“有人引经据典,说颜真卿、白居易、房琯等人都信佛,难道便不是好官了么?”
“李纲便以南梁武帝萧衍举例反驳,说大量官员甚至君主也信佛,其危害之巨,足以亡国。”
赵似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又说,官员是要干实事的。”
“佛教经典虽引人向善,却处处讲福报、讲因果、讲做善事可去往西天极乐。”
“看似不错,百姓可信,但官员信之便是大谬。”
“官员首重天下苍生,要做的是让百姓日子过好,能吃饱饭,不是说让他们这辈子吃苦,下辈子投个好胎。”
梁从政将李纲的话复述完毕,苦笑道。
“反正吵得极凶,最后双方甚至动了手。”
“开封府派人去才拦住。只因涉及太多学子,开封府也不敢抓,只警告了一番便放人了。”
赵似听到最后,眼睛越来越亮,不由得叹道:“李纲真乃国士也。”
梁从政一愣。“官家,不至于罢?”
“不过是个十幾岁的少年郎,在酒楼里跟人吵架罢了。”
赵似摇摇头,将身子往椅背上靠去。
“你不懂。李纲说的没错。”
“百姓可以信,但当官的绝对不能信。他说话虽有些绝对,思路却是对的。”
说着他忽然直起身来,提笔便要写。
笔尖已蘸了墨,却又悬在半空,迟迟不曾落下。
梁从政看出了端倪,低声道:“官家可是要召见他?”
赵似将笔搁回笔架上,叹了口气。
“算了。”
他望着案上那个刚写下的“李”字,笔锋犹带墨光。
“让皇城司查查,今年应考的士子里,有多少信佛、信道的。”
梁从政不明所以,但也不多问,只躬身道:“臣领旨。”
赵似将那张写了“李”字的纸缓缓折起,压在砚台下,陷入了沉思。
按原来的历史走向,李纲登第是八年后的事了。
如今历史已变,说不定会提前,但最快也得三年后。
要不要给他开个后门?
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圈,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走后门这种事,不好听。
且李纲今年不过十七岁,就算入仕了,以他这个年岁,怕是得被人骂崩溃。
虽说他的见识远超同龄,可朝堂上的风刀霜剑,不是有见识便能扛得住的。
还是再沉淀沉淀罢。
不过,他说的事,确实值得注意了。
赵似将目光从砚台上移开,落在那盏已彻底凉透的茶汤上。
清除官员脑子里的宗教思想,是必须要做的。
跟大宋这一百四十年重文轻武到近乎畸形的风气一样,都需要改正。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创造出一种新的思想。
赵似将那支搁在笔架上的紫毫重新拈了起来。
案上的纸换上一张新纸。
他蘸饱了墨,悬腕落笔。
第一笔是“实”字的一点,墨痕沉凝,力透纸背。
八个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刀尖上推着走。
写完,他将笔搁下,身子往椅背上微微一靠。
纸上墨迹未干,八个字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泛着光。
实事求是。
格物致知。
前四个字,班固在《汉书》里用来称许河间献王刘德。
刘德好古书,收天下遗典,得善本必录其真,不以私意增损。
班固便以“实事求是”四字定其学品。
这四字在经学中本是考据之法,可到了赵似眼里,它不止是治经的态度。
它可以是一把刀,切开那些千百年来层层堆叠的注疏,逼着人去直面事物本身的道理。
后四个字,《礼记·大学》的旧话,程颐程颢兄弟讲了几十年,早已是洛学的根底。
程颐说,格,至也。物,事也。
穷至事物之理,便是格物。
他说得对,却只说了半截。
他只说格物是为了穷理,是为了体认那个悬在天上的天理。
可他没往下说,格物之后呢?穷理之后呢?
赵似将目光从纸上抬起来,望着窗外梧桐枝杈间漏下的光斑。
致知。
致什么知?
程颐说致的是天理,是那个不增不减、不生不灭的天理。
可赵似心里清楚,他要的知,不是悬在天上的理,而是落在泥里的理。
是农人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施肥的理。
是工匠知道如何冶铁、如何烧瓷的理。
是水工知道如何筑堤、如何疏浚的理。
这些理,圣贤书里不讲。
程颐不讲,程颢也不讲。
但赵似要让天下人讲。
他伸出手指,在“格物致知”四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八个字,前四字是态度,后四字是方法。
实事求是地格物,格物而后致知。
可这还不够。
新思想不能只有骨架,还得有血肉。
血肉是什么?是儒家经义。
是仁义礼智信,是君臣父子夫妇,是三纲五常。
没有这些,天下读书人不会买账。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你忽然跟他们说圣贤说的不算数,那不是推陈出新,是找死。
所以新思想必须裹着一层儒家的皮。
或者说,必须让儒家经义成为新思想的注脚,而非反过来。
这事王安石做过。
熙宁年间,王安石亲自撰写《三经新义》,以《周官》为变法之据,颁行天下学宫,令科举以此为宗。
他想以一己之学统摄天下士子的头脑,让新法有个理论的根。
可到头来,新法毁于党争,《三经新义》也随之一道沉了下去。
赵似将指节从纸上移开,端起案角那盏茶,饮了一口。
王安石的路,走不通。
亲自著书立说,等于把自己摆在了靶子上。
朝堂上的政敌会攻讦你,天下的腐儒会围攻你,新旧两党会把一个学说撕成碎片,各自断章取义去当党争的刀。
况且,他是天子。
天子亲自下场讲学,便是以一己之是非定天下之是非。
这是最蠢的做法。
赵似将茶盏搁下,指节又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不能亲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