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现在做的所有事情,可都是为了那位。”
“那位才是靠山,是退路,是咱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甄应嘉沉默。
联系那位大人,意味着欠下天大人情——人情比银子难还。
但不联系,又能怎样?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也只好如此了。”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地。
......
与此同时。
贾琅从林如海府邸出来,沿青石板长街,缓缓走向甄府。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扬州街道行人渐少,两旁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洒下昏黄的光。
远处运河上传来船工号子的声音,低沉而悠远。
他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身后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不需要。
整个扬州城,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尚方剑横在腰间,剑鞘上的龙纹在灯笼光下若隐若现。
朱漆大门,金钉铜环,门楣上“甄府”二字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门口那对石狮子张牙舞爪,獠牙外露。
贾琅目光在石狮子上停了片刻。
贾府与甄府,上一辈曾有联姻。
宁荣二公之后与金陵旧族名门,门当户对,好到穿一条裤子。那时两家的关系,比血脉还近。
后来贾府落败,甄府有意断了来往。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八个字,残酷,却是人间最真实的法则。
一个正在下沉的家族,谁愿意被拖下水?
两家就这么断了。
无声无息,干干净净。
贾琅站在甄府门前,嘴角微勾。
他想起了甄宝玉。
贾府有个贾宝玉,甄府有个甄宝玉。
一个“假宝玉”,一个“真宝玉”。
这两人,生得一副好皮囊,俊美非凡,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是侯门世家子弟,都深受祖母疼爱,父亲管教又都极为严格。
更有趣的是禀性——贾府的贾宝玉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骂当官的都是“国贼禄鬼”。
甄宝玉呢?
挨了打只需喊几声“姐姐妹妹”,痛苦便减轻大半。
骨子里那股傲气,和贾宝玉一模一样。
两个家族,都先后抄家治罪。
一个从京都顶级世家沦为江南偏安一隅,一个从钟鸣鼎食之家沦为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两位宝玉最后的归宿也如出一辙——出家为僧,遁入空门。
假作真时真亦假。
谁是真,谁是假?
又或者在这个被他改写的世界里,这个问题本身已经不重要了。
贾琅摇了摇头,将思绪暂且抛开。
甄宝玉比贾宝玉小一岁,比他小三岁。
甄家曾扎根京都,甄宝玉幼年时便随家族南迁。一个见过京都繁华又经历南迁落魄,一个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最后葬在京城废墟。
命运这东西,最爱开玩笑。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迈步向前。
就在这一刻,脑海中忽然闪过几张面孔。
那远在京都城中的晴雯、还有那晚发生关系的王熙凤、李纨和秦可卿。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第三百二十三章 甄府甄老太君
“来者何人!”
甄府门前,两盏大红灯笼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一名小厮拦在门前,腰板挺得笔直——大户人家的规矩,心里再虚,面上不能露怯。
他上下打量来人,心头猛地一沉。
好家伙。
此人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足足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一身玄色锦袍裹在身上,肌肉线条隐隐绷起,像一头随时会扑出来的猛虎。
那股气势不是装的。
是杀过人、见过血,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小厮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又问:
“此处乃甄府,若无要事,速速离去!”
贾琅没理他。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朱红大门望向府内深处,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整个人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小厮等了几息,见对方毫无反应,心中更没底。可职责所在不敢退,只好再次开口,声音已带上颤抖:
“来……来者何人?”
这一回,贾琅终于动了。
他微微侧目,淡淡扫了小厮一眼。
就这一眼,小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腿差点当场发软。
“去通报。”
贾琅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冠军侯贾琅来访。”
空气凝固了一瞬。
“冠……军……侯……“
小厮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后面的字挤出来:
“侯……侯爷!”
噗通!
双膝砸地,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侯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识侯爷真容,还请侯爷恕罪!恕罪啊!”
贾琅眉头微皱,有些莫名其妙。
不就报个名号吗?
至于吓成这样?
他不知道的是——林如海府邸发生的事整个扬州都知道了。
一具又一具官员的尸体被人从府中抬出,血淋淋的场面被路过的甄府下人看了个正着。
而陪同甄应晖出门的那名小厮,恰好就在现场。
回来之后,这小厮把事情添油加醋讲给了府中所有人听——
“你们是没看见!那冠军侯杀人跟切菜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血流得啊,满地都是!”
“整个扬州城的官,没一个敢吭声的!”
传来传去,冠军侯贾琅在甄府下人心中,已经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起来吧。”贾琅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去通报。”
小厮战战兢兢爬起来,一边擦额头冷汗一边连声应道:
“是是是!侯爷,老爷早吩咐过了,您若来访,不必通报,直接带您去见他们!”
说着躬身在前引路,脚步却有些发飘。
贾琅跟在后面,看着前方小厮那双微微打颤的腿,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自己明明是个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人。
怎么到了这些下人嘴里,就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了?
这传言,真是害人不浅。
甄府,正堂。
堂内烛火通明,茶香袅袅。
甄应晖与甄应嘉兄弟二人正对坐低语,面前摊着一张江南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数个圈点。
“……京都那边来了信,意思很明确——琅哥儿必须回京。”
甄应晖手指点在舆图上金陵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
“但问题是,这位冠军侯现在是一把没鞘的刀,谁握得住?”
甄应嘉端着茶盏,目光沉沉:
“握不住,就不能硬握。得让他自己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