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精盐意味着什么了。
醉仙坊——京都城赫赫有名的酒楼,达官显贵趋之若鹜的地方——用的,也不过是细盐。
连醉仙坊都只配用细盐。
而这些扬州盐商,拿精盐当饭吃,甚至还能品出咸淡来。
据李火旺打探来的消息,有一位盐商府上,只因一道菜用了细盐而非精盐,被那位盐商一口尝出——
直接端下去喂了狗。
贾琅想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不是奢侈。
这是在拿大乾百姓的命,喂自己的嘴。
——
大乾开国之后,盐业由国家一手垄断,官家售卖,民间一律禁止制盐。
国家垄断了,就有了盐税。
盐价被人为抬高,一斤猪肉的钱,只能买一到两斤盐。
寻常人家省着吃,贫苦百姓……根本吃不起。
吃不起盐,人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就活不下去。
所以,有人铤而走险,开始贩私盐。
而私盐最泛滥的地方——扬州。
太上皇退位,乾元帝登基。
可这位新皇帝,手里的牌并不多。
朝堂上的臣子,或多或少都沾着扬州的油水。
有的盐政官员,白天在衙门里办公事,晚上就跟私盐贩子分银子。
太上皇在位时,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因很简单——扬州盐商每年给朝廷交的税,实在太多了。
多到太上皇觉得,犯不着为了几个盐贩子,动了自己的钱袋子。
直到乾元帝上位。
盐商们的税,一年比一年少。
可私盐,确实愈发猖獗。
——
直到乾元帝遇见了一个人。
林如海。
一番深谈之后,乾元帝将一把刀交到了林如海手中——巡盐御史,赴扬州,彻查盐政。
林如海来了。
然后,他开始查。
这一查,就查出了一个惊天的烂摊子。
贾琅翻着林如海的卷宗,越看越心惊。
扬州官盐,成本不到十文钱一斤。
可经过层层加工、运输、分销之后,到了百姓手中,价格翻了十几倍,甚至几十倍。
中间的利润,大得吓人。
而每家每户都要吃盐,积少成多,这是一个天文数字的需求量。
利润越大,私盐越多。私盐越多,官盐越卖不动。官盐卖不动,国库就亏空。
这是一个死循环。
而打破这个循环的唯一办法,就是拔掉私盐的根。
可根在哪里?
在盐商手里,也在官员手里。
官商勾结,官官相护,已经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如海的调查写得清清楚楚——
盐政官吏,从一开始就和私盐贩子达成了默契。商人在下面倒卖,分几成给官吏。官吏拿出一部分交给地方财政做样子,剩下的……全进了自己的口袋。
假账本一做,财政亏损的黑锅,全让朝廷背了。
前面几任巡抚,收了多少贿赂,当地的财政窟窿就有多大。
这不是贪污。
这是系统性的掠夺。
——
但最让贾琅瞳孔微缩的,是另一条记录。
每一任新任巡抚上任,扬州所有盐商盐贩,集资五万两白银。
名义上——给巡抚大人修缮官邸、添置家具。
五万两修个官邸?那修出来的宅子,比王侯的府邸还气派。
可巡抚住的官邸,哪里用得了五万两?
所以,这五万两是什么?
是见面礼。是买路钱。是“大人,咱们以后就是自己人了”的投名状。
林如海刚到扬州时,也收到了这笔钱。
五万两白银,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送到了巡盐御史的府上。
林如海没收。
他把钱退了回去。
因为他是乾元帝派来的人,因为他脊梁骨是直的。
然后——
他的妻子贾敏,中毒了。
大人和孩子,差点一起没了。
林如海查了,什么都没查到。
但他心里清楚,下手的人是谁。
就是那些盐商。
你不收钱,我们就让你家破人亡。
这就是扬州盐商的逻辑。
——
从那以后,林如海开始反击。
他没有直接动盐商——那些人根基太深,一动就是地动山摇。
他选择从最底层的盐贩子入手。
这些人,是整个链条的源头。他们冒着杀头的风险,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把盐从湖里捞出来,从山里背出来。
可他们拿到手的利润,六成都要上交给上面的大官。剩下的四成,还要被中间商再剥一层。
到手的钱,少得可怜。
林如海想从这些人身上打开缺口。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贾敏就出了事。
——
那之后,林如海写了一封信给乾元帝。
信上只有一句话的意思——
陛下,臣一个人,斗不过他们。请派人来。
乾元帝派了。
第一次,派来了一位御史。
那位御史到了扬州,跟林如海见了面,详谈了一夜。
第二天,回去的路上——死了。
御医诊断:自然死亡。
林如海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前一天晚上还跟他谈笑风生、身体健健康康的人,第二天就“自然死亡”了?
他不信。
乾元帝也不信。
可连换了三名太医,结论都一样。
自然死亡。
林如海和乾元帝,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
但林如海没有放弃。
他继续请求乾元帝派人。
一次,两次,三次……
结果都一样。
凡是跟林如海见过面的官员,没有一个活着回到京都。
而那些没跟林如海见面的呢?
林如海查到了——
这些官员一到扬州,就被盐商请去赴宴。好吃好喝招待几天,五万两白银塞进怀里,然后客客气气送走。
全程,不跟林如海碰一面。
回到朝廷后,这些官员又把五万两“上交”国库。
你看,钱我交了,人我也没见,你能拿我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