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被人护在身后、不必担心天塌下来的踏实。
秦可卿看着林黛玉,心中涌起的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羡慕。
她有人撑腰。
而我什么都没有。
不过王熙凤倒是私下提醒了她一句:“你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可以去找琅二爷帮忙。那个人……靠得住。“
也正因如此,当秦可卿在那场宴会上第一次见到贾琅时——
她愣住了。
那个男人比她想象中高大得多,一身玄甲未卸,周身带着边关的风沙与铁血气息。
可他看向众人时,目光却意外地温和。
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她时,秦可卿心中竟然……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在他身旁,她前所未有地放松。那些压在心头的恐惧、屈辱、算计,在那一刻全都消失了。
她甚至不知不觉地跟众人说笑起来,打趣了几句,开了几个玩笑。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可快乐终究太短暂了。
宴会散后,秦可卿独自坐在回天香楼的轿子里,忽然清醒过来。
你已经嫁了人。
你不是什么浪荡女子。
他是你的小叔子。
那一夜,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铜镜看了许久,脸颊烧得通红。
从那以后,她便有意识地远离贾琅。
可如今……
秦可卿再次看向铜镜。
镜中人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宴会上那个巧笑倩兮的模样?
这几年的折磨,早已把她掏空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
以后要怎么做,才能保护好自己……
她正怔怔出神——
“奶奶!奶奶!不好了!“
房门猛地被推开,贴身丫鬟瑞珠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秦可卿眉头一皱:“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出了什么事?“
瑞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奶奶……珍老爷……珍老爷他……死了!“
铜镜前,秦可卿的手猛地一僵。
死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珍老爷死了!“瑞珠哭着重复了一遍,“听说是……是中毒死的!整个宁国府都乱了套了,西府的老太太都亲自过来了!“
秦可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死了。
贾珍……死了。
那个纠缠了她几年、让她夜不能寐、让她几度想死的男人……死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秦可卿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死了。
他终于死了。
那块压在她心头几年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可紧接着——
泪水夺眶而出。
秦可卿捂着脸,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又笑了。
“奶奶!奶奶您怎么了!“瑞珠吓坏了,连忙爬过来。
秦可卿一把抓住瑞珠的手腕,声音沙哑却急促:“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瑞珠被她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奴婢也不太清楚……只知道珍老爷好像是中毒死的,人都已经凉了。老太太来了之后,把这事交给了琏二奶奶打理,让琏二奶奶查清楚……“
说到这里,瑞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琏二奶奶还派人来请您过去,说是让您也一同帮忙查明此事。“
秦可卿松开瑞珠的手,慢慢靠回椅背上。
脸上的狂喜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悲伤。
王熙凤让我去查?
也好。
贾珍死了,这宁国府的天要变了。我得趁这个机会,把自己的位置站稳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又哭又笑的女人:
“去,告诉来人,就说我知道了。让我洗漱一番,马上就到。“
“是,奶奶!“
瑞珠不敢多问,连忙起身跑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
天香楼里,只剩下秦可卿一个人。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又哭又笑、面容扭曲的自己,忽然抬手捂住了嘴。
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只有泪水,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良久。
她放下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开始梳妆。
一下,一下,又一下。
眉描得仔细,唇抿得端正。
镜中的女人,又变回了那个端庄得体、滴水不漏的宁国府蓉大奶奶。
仿佛刚才那个又哭又笑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秦可卿最后看了一眼铜镜,嘴角微微勾起。
贾珍,你死了。
可我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六十七章 宁国府王熙凤审奴
宁国府正堂。
这座曾经属于贾珍的权力中枢,此刻换了主人。
王熙凤端坐主位之侧,一身大红绣金披风裹在身上,衬得雍容华贵,气度逼人。
她身后两名玄甲卫如铁塔伫立,浑身散发着凛冽杀伐之气,冰冷目光扫过全场,令人不寒而栗。
正堂出口处,更有整整一队玄甲卫严阵以待,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整座正堂,已被贾琅亲兵牢牢攥在掌心。
王熙凤没有急着开口。
她在品味。
品味这种感觉。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摩挲着那冰凉的木质纹理。
身后玄甲卫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铠甲甲片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分明。
那是一种钢铁与杀伐交织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她背上,却让她觉得——安心。
不,不只是安心。
是踏实。
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在荣国府,她管家多年,手底下也有不少仆从丫鬟,可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忌惮,却也有藏在骨子里的不服。
她心里清楚得很——那些人背地里叫她什么?“凤辣子“、“母夜叉“。
嘴上喊着“琏二奶奶“,心里未必真把她当回事。
可现在不一样。
她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身后那两名玄甲卫。
那两人目不斜视,如松柏般笔直站立,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们的目光冷冷地钉在堂下那群跪着的小厮身上,那种漠视一切的眼神——不是对人的蔑视,而是对蝼蚁的无视。
王熙凤的心头猛地一热。
这种被钢铁与利刃拱卫的感觉……当真让人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