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帝收起玩笑之色,目光如炬,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朕前日收到林如海的密折。他在江南,过得很不如意。”
贾琅神色一凛,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混样。
“林如海在密折里说,他那个刚满三岁的小儿子,还有发妻贾敏,恐怕不是死于‘水土不服’,而是被人暗害!”
乾元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森冷的杀意。
“他在苏州查盐税,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如今他为了保住唯一的女儿林黛玉,不得不忍痛将其送进京来。”
贾琅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林黛玉?
那个原本该是“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姑娘,如今竟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江南盐税,乃国朝命脉,却也养肥了一群硕鼠。”
乾元帝走到悬挂的《万里江山图》前,背对着贾琅,声音低沉。
“林如海虽然是巡盐御史,但那里的水太深,盘根错节,连朕的手都伸不进去。”
“他怀疑那些人下一步就要对他下手,所以才求朕派人支援。”
“所以,皇上是想让臣去江南?”
贾琅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当一把快刀?”
“不错。”乾元帝猛地转身,目光灼灼。
“朕要你去江南,替朕把这颗毒瘤挖出来!”
“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四大家族,只要证据确凿,朕准你先斩后奏!”
“臣,领旨!”
贾琅抱拳一礼,声如洪钟,震得殿内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乾元帝看着眼前这员猛将,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又缓和下来:
“不过也不急于一时。眼下快过年了,这也是你封侯后在京里过的第一个年。”
“朕也不是那不近人情的扒皮,等开了春,冰雪消融,你再动身不迟。”
“谢主隆恩!”
贾琅嘿嘿一笑,瞬间又变回了那副市井模样,凑了上去。
“对了皇上,臣那冠军侯府,您看是不是……”
“滚!”
乾元帝笑骂着虚踢了一脚贾琅的屁股、
“有空自己去看!要是缺金少银,少了一砖一瓦,你再来找朕!”
“别到时候又在外面造谣说朕刻薄功臣!”
“得嘞!臣告退!”
贾琅嬉皮笑脸地抱拳,转身就往外走,毫无规矩。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乾元帝幽幽的声音:
“贾琅,贾家的事,朕没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贾琅脚步一顿,回头道:“臣不知。”
“因为那贾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乾元帝的声音透着寒意,“就像一棵生了虫的老树,光剪枝丫没用,得连根拔起。”
“朕不想让你被这些家族内的腌臜事绊住脚,误了江南的大事。”
“等你从江南回来,朕要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贾家,而不是一个只会靠祖荫混日子的宁荣二府!”
贾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臣明白!等臣回来,定给皇上一个惊喜!”
看着贾琅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乾元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深不可测。
“夏守忠,”他淡淡地唤了一声。
一直缩在角落里当隐形人的大太监夏守忠连忙躬身上前:“老奴在。”
“你说,这贾莽夫要是知道朕给他准备的‘惊喜’是什么,会不会吓一跳?”
乾元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老奴不知。”
夏守忠把头埋得更低了。
“装糊涂。”乾元帝轻笑一声,“朕当初看到那份密报时,可是惊得把茶盏都摔了。”
“这贾家的水,比江南还深啊……不过,只有这种混不吝的莽夫,才能搅得动这潭死水。”
说完,乾元帝放下茶盏,伸手去拿朱笔准备批阅奏章。
手在御案上摸了个空。
“嗯?”
乾元帝眉头一皱,“夏守忠,朕的笔呢?”
夏守忠一愣,连忙抬头看向御案。
只见原本放着的几支紫毫笔、一方端砚,此刻竟然全都不见了踪影!连那块沉甸甸的玉龙镇纸也不翼而飞!
“咦?怪了!”
夏守忠挠了挠光秃秃的脑门,一脸茫然,“老奴刚才明明看见侯爷放在这儿的啊……不对,是皇上您刚才扔画的时候……”
“行了,别找了。”
乾元帝一脸无语地扶住额头,嘴角疯狂抽搐,“全被那贾莽夫顺走了!”
“啊?”夏守忠大惊失色,“全……全顺走了?”
“你以为呢?”乾元帝没好气地指了指空荡荡的案面,“笔、砚、还有朕刚研好的一锭‘御墨’,连带着那方镇纸,怕是都进了他的袖子!”
“这哪里是求赏赐,这分明是进宫打劫来了!”
“这……这……”夏守忠吓得腿肚子转筋,“侯爷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
乾元帝想起刚才贾琅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竟是气笑了、
“这混球,连朕的洗笔水估计都想装两坛带走!”
“传出去,朕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
此时的乾清门外,宫道长长。
贾琅怀里揣着两方古砚,左右腋下各夹两支御用紫毫笔,腰间还挂着那块沉甸甸的玉龙镇纸,甚至连那锭还没干的御墨都被他顺手塞进了怀里。
他的双手因为刚摸过砚台和笔杆,染得漆黑一片,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但他毫不在意,一边走一边借着宫灯的光,美滋滋地欣赏着手里的战利品。
“啧啧,这可是老坑端砚中的极品啊,千金难求!”
“还有这笔,纯紫毫,弹性十足,写出来的字肯定带劲!”
贾琅越看越喜欢,最后实在忍不住,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蘸了点唾沫,在一支笔杆上狠狠擦了两下,然后对着虚空比划了一下,嘴里发出“唰唰”的破空声。
“好东西!”
他嘿嘿一笑,将笔别在后颈领口里,双手抱着砚台,大步流星地向宫门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拉长了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嚣张跋扈,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草莽豪气。
“皇帝老儿的东西,那能叫偷吗?那叫……那叫恩宠!”
“对,就是恩宠!”
贾琅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大步离去,只留下一串黑黢黢的手印在宫墙的阴影里,格外刺眼又格外生动。
......
“冠军侯,请留步!”
贾琅一只脚刚跨出乾清门门槛,怀里的端砚还没捂热乎,身后便炸起一声尖啸。
贾琅脚步未停,眉头微挑,侧身回望。
阴影里戳着个身穿深紫蟒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
那张老脸褶子堆叠,笑得像朵风干的菊花——正是太上皇跟前的第一红人,戴权。
这老货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今儿个竟在此喝西北风?
“哟,戴公公。”
贾琅瞬间挂上一副混不吝的笑,双手随意拱了拱,腰杆挺得笔直。
“大冷天的不在太上皇跟前献殷勤,跑这儿来喝风?”
“莫不是特意等本侯请酒?”
戴权拂尘一甩,竟也学江湖人抱了抱拳,声音尖细:
“侯爷折煞老奴。杂家哪有那闲工夫,是太上皇听闻侯爷出宫,特命杂家在此恭候大驾。”
“太上皇?”
贾琅心中电转。
那位怎么突然想起召见自己这号“莽夫”?
虽心下狐疑,面上却愈发嚣张。贾琅下巴一扬,甚至还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灰:
“哦?太上皇他老人家也有闲情逸致见臣?”
“那敢情好,劳公公带路。”
“让老人家久等,本侯这颗脑袋可还要留着喝酒呢。”
“呵呵,侯爷请。”
戴权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侧身让路。
穿过冗长幽暗的宫道,这里比乾清殿更阴森,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檀香与陈旧权力的霉味便扑面而来。
戴权在殿门外止步,躬身道:
“侯爷自便,杂家不便入内。”
“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