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荣国府的脸往哪搁?”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贾惜春,此刻更是如坐针毡。
她虽寄养在荣国府,归根结底却是宁国府的人,是贾珍的亲妹妹,贾琅的堂妹。
听着贾母和王夫人赤裸裸地声讨自己的二哥,那种被家族排斥、被亲人背刺的恐惧感,让她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头都不敢抬。
贾母听着王夫人的话,脸色愈发难堪。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烁着如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她是何等人物?
当年从贾代善时代杀出来的老人精!
她能容忍孙子胡闹,容忍儿子无能,唯独不能容忍有人挑战她的绝对权威!
贾琅的行为,在她看来,就是对荣国府主权的侵犯,是对她这位老封君的公然挑衅!
“此事......”
“此事以后再说!”
贾母刚要发作,,眼角余光却瞥见珠帘晃动,一道倩影袅袅而入。
林黛玉洗漱已毕,换了一身淡粉色的云锦裙裳,湿漉漉的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发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正如出水芙蓉般跟着鸳鸯走进来。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粉面含春,却更衬得那双眸子如寒潭般深邃。
贾母眼神瞬间一变。
所有的怒火、算计、阴鸷,在这一刹那尽数敛去,无缝切换成那张毫无破绽的慈爱面具。
她绝不能在刚进门的外孙女面前,撕开贾府内部的丑陋裂痕,更不能让黛玉觉得贾家六亲不认——毕竟,名义上贾琅还是黛玉的堂兄。
若此刻发作,岂不让这刚进府的外孙女寒心?
“玉儿,快,快,过来!”
“到外祖母这儿来!”
贾母瞬间堆起满脸褶皱的笑容,招手的动作急切而热烈,仿佛刚才那个动了杀心的老妇人只是众人的幻觉。
“哎哟,这一洗漱,我的乖孙女更标致了三分!”
“真是个谪仙似的人物!”
贾母一把拉住黛玉的手,上下打量,指尖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摩挲,赞不绝口。
“可不是嘛!老祖宗,我看您和林妹妹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天仙下凡!”
王熙凤何等机灵,立刻用笑声冲散了刚才的阴霾,眼波流转间尽是讨好。
“就你这猴儿嘴甜!”
贾母笑骂一句,眼底的阴鸷彻底被喜悦覆盖。
笑闹间,贾母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边的空位,原本该像黏糕一样粘着她的贾宝玉不见了。
“宝玉他娘,宝玉还没回来?”
王夫人看了一眼自鸣钟,日头已偏西,恭敬回道:
“回老太太,宝玉一早去了玄真观打醮,算算时辰,也该回了。”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们惊慌失措的呼喊:
“宝二爷!您慢着点!”
“哎哟,仔细门槛!”
那声音如狂风卷地,荣庆堂的厚重棉帘“哐”地一声被撞开。
一道身影带着满身寒气与少年特有的燥热,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这少年身着一袭大红金外跑,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刺眼。
腰束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脚蹬青缎粉底小朝靴。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角若刀裁,眉如墨画。
好一副皮囊!
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脂粉气与娇纵。
他刚进门,甚至来不及站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虽利索,却带着几分世家公子少有的轻浮。
“怎么还没见客,就把外面的车服脱了?仔细着凉!”
贾母嘴上嗔怪,嘴角却咧到了耳根,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溺爱。
“嘿嘿......”
贾宝玉跪在地上也不起身,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神却有些发直,显然魂儿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贾母好笑地摇了摇头,指着他对林黛玉道:
“这是你二表哥,家里的‘混世魔王’。”
“玉儿,快来见见。”
林黛玉闻言,连忙起身。
在江南时,父亲林如海是儒雅清贵的探花郎,举手投足皆是书卷气。
方才在府门口,她又见识了贾琅那般如狼似虎、气势如虹的冠军侯。
在她潜意识里,贾家男儿便是不似贾琅般铁血,也该有几分林如海的清正。
可眼前这人......
林黛玉敛衽整衣,对着地上的少年盈盈下拜,行了个标准的福礼:
“见过表哥。”
贾宝玉原本还在傻乐,待抬起头看清林黛玉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定在原地。
眼前的少女似娇花照水,如弱柳扶风。那一双似蹙非蹙罥烟眉,似喜非喜含露目,透着一股江南烟雨的灵秀与拒人千里的清冷。
贾宝玉的眼睛瞬间直了,痴痴呆呆地望着黛玉,口中喃喃自语,突然冒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满堂骤静。
旁边的探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里翻了个白眼:
哥这疯病又犯了!
见谁都说见过!
惜春更是无奈扶额,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枯枝。
“你又发哪门子的疯?”
贾母虽是斥责,语气里却全是纵容。
“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南,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可能见过?”
“虽没见过,但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旧相识一般。”
贾宝玉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也不顾满身尘土,径直扑进贾母怀里,像只哈巴狗一样撒娇蹭了蹭。
“既然是旧相识,那自然是见过的。”
这一幕落在林黛玉眼里,却让她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辣眼睛。
她想起父亲林如海的威严板正,想起贾琅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再看看眼前这个只会往祖母怀里钻、满身大红大绿的“富贵闲人”,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与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荣国府的凤凰蛋?
怎么如此......软弱无骨?
这种撒娇痴缠的动作,自己五岁之后便再未对父亲做过!
“这样啊......那就更好了!”
贾母却是大喜,一手拉着宝玉,一手拉着黛玉,竟强行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笑道:
“你这妹妹从小养在深闺,我还怕你们生分。”
“既然觉得面善,以后便能玩到一处去。”
林黛玉的手被宝玉那汗津津、温热的手掌猛地握住。
轰!
礼教大防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响。
无论是父亲的教诲,还是宫里嬷嬷的规矩,都不允许她如此亲近外男!
林黛玉指尖发凉,下意识地像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手,甚至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桌上的茶盏。
“啪嚓”一声脆响,茶水四溅。
感受到林黛玉明显的抗拒与惊慌,贾母眼中的精光一闪而逝,但转瞬间又被那层厚厚的慈爱掩盖,只是嘴角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
宝玉却似浑然未觉,只呆呆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看黛玉受惊小鹿般的眼神,嘴角的傻笑更深了,眼底却翻涌着林黛玉看不懂的狂热与痴迷。
“妹妹可曾读书?”
贾宝玉并未察觉空气中的凝滞,依旧舔着脸凑上前,那双桃花眼里像是勾了芡,黏腻地锁在林黛玉身上。
林黛玉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底的不适,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蝇:
“不曾正经上过学。只因父亲请了先生在家中教导,识得几个字罢了。”
“原来如此。”
“妹妹尊名是?”
“黛玉。”
“黛玉......”
贾宝玉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发直,如痴如醉,“表字呢?”
“无字。”林黛玉摇头。
大乾女子未出阁者皆无字,这是常识,也是礼教大防。
谁知贾宝玉听完,非但不知避讳,反而眼中爆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光,惊喜道:
“那我送妹妹一个表字可好?”
此言一出,如冷水入油锅。
林黛玉脸色骤变,血色尽褪!
在大乾,女子表字(闺字)乃极度私密之物,非夫君或极亲近长辈不可赐。
这贾宝玉初次见面,竟敢口出狂言要为她取字?
这不是亲昵,这是调戏!
是视礼教如无物的登徒子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