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恩，黛玉没齿难忘......谢谢琅二哥。”
这一声谢，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自家兄妹，说什么谢字。”
贾琅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但随即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地上瘫软的轿夫和瑟瑟发抖的小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妹妹且先进府，这外面的血腥气太重，别冲了你的身子。”
“你先行前去，琅二哥我稍后便来。”
贾琅笑着开口，话语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并非狂妄自大之辈。虽然他手握重兵，不仅不将这荣国府放在眼里，甚至连皇宫都敢闯上一闯，但他更清楚这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
林黛玉初来乍到，母亲早逝，父亲林如海又不在身边，在这贾府之中本就是无根浮萍。
今日自己虽然替她出了头，斩了恶奴，但也等于狠狠打了荣国府的脸。
若是自己就此离开，王夫人那等阴狠毒辣的妇人，指不定会把这笔账算在黛玉头上，给她穿小鞋，甚至在生活起居上暗中刁难。
所以，他必须进去！
不仅要进去，还要大张旗鼓地进去，要让整个荣国府都知道——林黛玉，是我贾琅罩着的人！
谁敢动她，就是动我！
想到这里，贾琅眼中的温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两道利剑般刺向站在角落里，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浸透了官袍的贾雨村。
“贾雨村。”
贾琅的声音不大，却如炸雷般在贾雨村耳边响起。
贾雨村身子猛地一哆嗦，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此刻心中悔恨交加，早知道这林如海的女儿背后有这么一尊杀神，打死他也不敢在路上摆那个“老师”的谱啊！
“草....草民..在”贾雨村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
贾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中满是不屑与警告。这贾雨村虽是黛玉的启蒙老师，但在贾琅眼中，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
带上他，一是为了让他作证今日之事并非黛玉无理取闹，二是借他的嘴，把今日之事传出去，坐实荣国府苛待亲戚的罪名。
“跟着本将过来。”
贾琅丢下这句话，也不管贾雨村是否跟得上。
......
荣国府，内宅，穿堂。
此时的周瑞家的，正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枫露茶，一脸的惬意与傲慢。
她是王夫人的陪房，在这荣国府里，除了那几位主子，她便是最有体面的“半个主子”。
平日里管家奶奶们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这让她早已养成了眼高于顶的性子。
“哼，什么巡盐御史的女儿，到了咱们这贾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她刚抿了一口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见一个小丫头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门槛都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茶水泼了一身。
“慌什么！赶着去投胎啊！”周瑞家的眉头一竖，厉声呵斥道，心里却莫名咯噔一下。
那小丫头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冲到她跟前，脸色惨白，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周大娘！不好了！出大事了！天塌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周瑞家的不满地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难道那林丫头还敢在门口撒泼不成？”
“不是林姑娘......是......是东府的琅二爷！”
小丫头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说道：“琅二爷......他在大门外......把咱们的人给......给打杀了！”
“什么？！”
周瑞家的手里的帕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涂脂抹粉的脸瞬间扭曲变形。
“你说谁？东府的琅二爷？那个杀神？”
她一把抓住小丫头的衣领，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你确认是东府的琅二爷打杀的？杀了谁？”
“小的......小的当时就在旁边，亲眼所见！”
小丫头吓得浑身发抖，“就是跟去接林姑娘的李铁蛋！被琅二爷一枪......一枪就把脑袋砸碎了！脑浆子都溅出来了！”
“现在尸体还在门口躺着呢！”
“而且......而且琅二爷还放话，说......说......”
“说什么？！”周瑞家的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说......说要是再有人敢苛待林姑娘，就要把咱们荣国府的脸都给撕下来！”
周瑞家的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完了！
这下全完了！
那可是贾琅啊！
连贾珍、贾赦见了都要低头哈腰的活祖宗！
自己不过是个奴才，居然借着太太的名义，让人把琅二爷的亲表妹拦在角门外？
这不仅仅是打脸，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啊！
“不行......不行......这事得马上告诉太太一声，让她拿个主意......不，这事太大了，太太也未必顶得住......”
周瑞家的心里乱成一团麻，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连茶盏打翻了烫到手背都浑然不觉。
她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头上的金钗都歪了，也顾不得整理。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贾琅为什么会来？
他不是应该在京营大营吗？
难道是为了那个林黛玉？
可据她所知，东府和林家并无多少交情啊！
不对，贾琅这人护犊子是出了名的，不管有没有交情，只要挂着贾家的姓，或者沾着亲戚关系，他就容不得别人欺负！
更何况，今日这事，是她假传“太太的意思”，故意刁难。
若是贾琅追究起来，太太为了保全名声，绝对会把她推出去顶罪！
“该死的！我怎么就昏了头。”
周瑞家的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她原本是想给林黛玉一个下马威，顺便给自己涨涨脸面。
谁能想到，这一脚直接踢到了铁板上，还是带刺的、能要命的铁板！
第二百零九章 贾雨村求官（10K）
荣国府，荣禧堂后的梦坡斋小书房。
此处隔绝了外院的喧嚣，却隔绝不了这百年望族内里的腐朽与挣扎。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宣纸特有的霉味，混杂着名贵沉水香的甜腻，闻久了令人昏昏欲睡。
四壁皆是紫檀木的多宝格，塞满了各种精装孤本，却大多只是充门面的摆设，真正被翻阅过的不过十之一二。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射而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极了这大厦将倾前最后的狂欢。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这声音不似文人雅士的轻叩，倒像是攻城锤撞击城门，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瞬间震碎了满室的假斯文。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道清朗却霸道至极的嗓音，如洪钟大吕，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政二伯可在？侄儿贾琅，特来拜见！”
书房内，贾政正与几位清客相公围坐。青瓷茶盏里冒着袅袅热气，众人正从诗词歌赋聊到朝堂八卦，一个个摇头晃脑，自命不凡。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贾政端茶的手猛地一抖，几滴茶汤溅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
随即，那张方正严肃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惊喜，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呵呵，诸位，今日雅谈便先到此为止吧。”
贾政放下茶盏，缓缓起身，习惯性地抚摸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胡须，强作镇定地笑道，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急切与讨好。
“我那好侄儿回来了。许久未见，这孩子如今可是我大贾家的顶梁柱，圣上前日还在御前夸他是‘国之干城’，我得好好叙上一叙。”
一众清客闻言，面面相觑。
那位须发皆白的年长清客连忙放下折扇，起身抱拳，眼中闪烁着八卦与艳羡的光芒：
“政老爷，莫非就是那位刚在京营大比中力压群雄、被御封为‘冠军侯’的贾琅贾侯爷？”
贾政微微颔首，脸上那股子自豪简直要溢出来，仿佛贾琅的荣耀就是他的荣耀一般，抚须笑道：
“正是此子。这孩子自幼便生得骨骼惊奇，如今更是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斩将搴旗，实乃我贾家千里驹也！”
众清客一听，顿时炸开了锅，马屁如潮水般涌来：
“恭喜政老爷！府上竟出了一位麒麟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冠军侯之名，如今在京城如雷贯耳！听说连北静王都对他青睐有加。这等人才，日后定能入阁拜相！”
听着众人的吹捧，贾政虽然嘴上谦虚，眼底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缓缓摇头，故作谦逊：
“哪里哪里。这都是祖上积德。”
“再者，这孩子能有今日，也是他自己在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我这个做二伯的，其实也没操多少心。”
话虽如此，他脸上那抑制不住的红光，早已将内心的虚荣心出卖得淋漓尽致。
年长清客极有眼色，连忙起身告辞：
“既然政老爷有家事要忙，我等外客便不便叨扰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他们心里清楚，那位冠军侯可是个杀神，万一撞见了，这身老骨头怕是不够他一只手捏的。
贾政恢复了端方君子的模样，正色道：
“那我也就不强留了。”
“下次备下酒宴，再向各位赔礼道歉。”
众人连称“不敢”，弓着身子倒退至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