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但不能咱们给,得让老太太给。”
王夫人一愣:“什么意思?”
王熙凤附在王夫人耳边,吐气如兰。
“咱们这就去荣庆堂找老太太。”
“不是去告状,是去‘请示’。”
“就说东府要的银子太多,公中实在挪不开,请老太太拿个主意。”
“若是老太太说从公中出,那是老太太的恩典;若是老太太说从她的私库出,那是她心疼孙子。”
“无论如何,这烫手的山芋,咱们得扔出去。”
“最重要的是……”
王熙凤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
“琅二爷若是真敢闹,那也是跟老太太闹,跟咱们二房,可就没干系了。咱们还能落个‘尊老爱幼、不敢专断’的好名声。”
王夫人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对啊!把锅甩给老太太!
老太太手里攥着那么多银子不花,难道要带进棺材里去?
这贾琅是贾家的种,他要银子练兵,老太太没道理不出!
“好!好个凤丫头!”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一把甩开王熙凤的手,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指甲划过王熙凤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走!现在就走!趁那煞星还没去告状,咱们先去把这盆脏水泼出去!”
王熙凤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痕,眼底的冷意一闪而逝,随即换上一副唯唯诺诺、焦急担忧的神情,快步跟了上去:
“姑妈慢些,仔细脚下滑。”
“我这就让平儿去请示,咱们即刻就去荣庆堂。”
看着王夫人急匆匆向外冲去的背影,王熙凤嘴角的笑意终于深了几分。
姑妈啊姑妈,您只想着甩锅,却忘了,那贾琅既然敢开口要这一万二千两,又岂是个好相与的?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呢。
王熙凤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对着门外候着的平儿使了个眼色,那是只有主仆二人懂的暗号。
.......
荣庆堂内,暖香袅袅,金碧辉煌。
贾母正半倚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那圆滚滚、粉嘟嘟,活像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似的贾宝玉,手里拿着个玉如意逗弄得不亦乐乎。
四周,一众穿红着绿的丫鬟如花蝴蝶般穿梭不息,或捧着金盆奉茶,或拿着羽扇打扇,各司其职,将这荣庆堂伺候得如同天宫仙境一般妥当。
“老太太~”
“老祖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王夫人与王熙凤这对姑侄,一阵风似的飘进荣庆堂,还没进门就齐声向贾母问好,那声音叫一个甜腻,一个急切。
王熙凤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贾母怀中那迷迷糊糊、眼屎还没擦干净的贾宝玉,嘴角一弯,掩唇笑着打趣道:
“哟,宝二爷也在这儿呢?”
“这大白天的,莫不是躲在老太太怀里偷懒儿,不想去学堂念书吧!”
这话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惊得贾宝玉一个激灵,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贾母怀中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瞧着来人,揉着眼睛嘟囔道:
“太太,凤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王夫人瞧着贾宝玉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忍不住笑着嗔怪道:
“宝玉啊,你怎么还在这儿晃悠?”
“这都什么时辰了,不去学堂好好念书啦?”
“仔细你父亲回来又要揍你!”
贾宝玉缩了缩脖子,小声回应道:
“回太太的话,今日学堂里那起子势利眼休沐呢,儿子便偷个懒,没去啦。”
“政儿媳妇,凤丫头,你们来啦。”
贾母微微直起身子,将贾宝玉往怀里拢了拢,笑着招呼道,眼神却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似乎看穿了什么。
王熙凤一听,顿时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在大堂里回荡。
她快步上前,也不顾什么规矩,一屁股坐在贾母身边,挽住贾母的胳膊,把头靠在贾母肩头撒娇道:
“老太太这说的什么话嘛,凤丫头心里头可时时刻刻惦记着老太太呢,难不成还不许凤丫头过来瞧瞧您呀?”
“一日不见,老太太气色可是越发好了,跟那观音菩萨似的!”
贾母被她逗得心花怒放,顺势拉着王熙凤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骂道:
“你这泼皮破落户,凤辣子!”
“老太太我又没说什么,你倒好,我说一句,你能回上十句,跟那鹦鹉似的,哒哒哒个没完,吵得我脑仁疼。”
众人听了,皆是一阵哄笑,堂内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王熙凤也不恼,反而更加来劲了,那张嘴像抹了蜜似的,又是讲笑话又是猜灯谜,直把贾母逗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指着她骂:
“你这小蹄子,就会逗我开心,也不知道随了谁!”
笑闹了一阵,贾母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夫人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坐立难安的模样,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就像有只小爪子在心里挠似的。
贾母收了笑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地开口问道:
“政儿媳妇,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可是有什么急事儿呀?”
王夫人听到贾母发问,心里头一紧,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咬了咬牙,那模样好似下了多大的决心似的,上前一步说道:
“老太太,东府的琅哥儿……把他亲兵的名录和俸禄单子送过来了。”
“送过来了?”贾母眉毛一挑,“这是好事儿啊,瞧你这副模样,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王夫人赶忙恭恭敬敬地回应道,语气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愤懑:
“是这样的老太太,琅哥儿送来的名录里,竟然狮子大开口,要一万二千两的俸银!”
“这事儿太大,儿媳不敢擅专,还得请老太太您定夺呢。”
“你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贾母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神色瞬间变得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喜怒。
“回老太太的话,正是呢。”
王夫人挺直了腰杆,仿佛抓住了真理。
“儿媳怀疑,琅哥儿这是想趁机中饱私囊。”
王夫人语气肯定,仿佛已经抓住了贾琅的小辫子,趾高气扬地继续说道:
“儿媳已经私下里派人打听清楚了,那玄甲卫满打满算也就八百人!”
“就算是按最高规格的禁军俸禄算,也不过四千多两。”
“可琅哥儿却报了一万多两的银子,这多出来的近万两,可不就是想从咱们府里多捞些银子,塞进他自己的腰包嘛!”
贾母并没有立刻回应王夫人的话,而是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微微眯起,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正给贾宝玉剥橘子的王熙凤,慢悠悠地问道:
“凤丫头呢,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你觉得琅哥儿是在贪墨?”
王熙凤手上的动作一顿,心中暗自思量:
自家姑母平日里看着精明,怎么今日却犯了这种低级糊涂?
怎么就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贾琅是什么人?
那是连北蛮王脑袋都能砍下来的煞神,会看得上这点碎银子?
她对着贾母盈盈一笑,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回老祖宗的话,凤丫头虽然不知道琅二爷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凤丫头觉得,琅二爷不是那种鼠目寸光之人。”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凤丫头不敢妄议,但凤丫头觉得,这应该不是琅二爷要拿回扣,说不定啊……是在试探咱们宁荣二府的态度呢。”
贾母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满意地对着王熙凤点了点头,说道:
“还算有个不糊涂的管事人。”
“凤丫头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随后,贾母猛地扭头对着王夫人,原本慈祥的面容瞬间变得威严无比,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和恨铁不成钢:
“凤丫头都能想明白的事儿,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你这几十年的米,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夫人被这一声呵斥吓得一哆嗦,心里头一阵委屈,还想再争取贾母的肯定,便开口辩解道:
“老太太,不是儿媳想不明白,只是……只是每年支出这般大的银两,平白无故地落入那贾琅小儿的口袋,儿媳实在是不甘心呐!”
“咱们府里的日子也紧巴……”
“糊涂!”
荣庆堂内,一声脆响炸开,震得桌上盖碗茶的盖子都在托盘里跳了三跳。
贾母这一巴掌拍得比王夫人刚才还要重,声音尖利得仿佛要刺破这荣国府看似繁华的表皮:
“你当东府的琅哥儿是什么阿猫阿狗?”
“那是冠军侯!是大乾朝的军神!”
“你拿那几百两银子去打发叫花子呢?还是去羞辱一位手握重兵的侯爷?”
老太太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如刀,刮得王夫人面皮生疼:
“你也太小看天下英雄了!”
“琅哥儿只需透个口风,外面那些个想巴结的豪商巨贾、想求门路的京官外放,能把宁荣街的门槛都踩烂了!”
“咱们府里这点蚊子腿,人家连塞牙缝都嫌肉少!”
贾母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眼底的精光,心中却是一声长叹。
王夫人啊王夫人,除了肚子争气生了个宝玉,又把侄女塞进来联姻,简直是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