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冠军侯，是贾家的擎天白玉柱，我不过是个在内帷里熬油的小妇人，帮您打理琐事是本分，哪敢谈什么‘仰仗’？”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贾琅，又把自己摆在了“无私奉献”的位置上，滴水不漏。
旁边的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迎春只是低头揉着衣角，探春紧紧抿着唇，唯有小惜春，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
贾琅眯起眼，毫不避讳地在王熙凤脸上刮过。
这就是那个“机关算尽太聪明”的凤辣子。
漂亮是真漂亮，毒也是真毒。
对付这种人，虚头巴脑的客套没用，得用势压人，用利诱人。
被这如狼似虎的目光盯着，王熙凤只觉得后背微微发毛。
这位爷的眼神太野，太直，像是要把她的衣裳扒光了看穿。
但她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心跳虽乱，面上却更媚了。
她故意挺了挺那傲人的胸脯，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挑逗七分试探，声音也软了几分，像是刚喝了蜜糖：
“琅二爷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做什么？”
“莫不是我脸上沾了灰？”
“就不怕怕你琏二哥那个醋坛子知道了，要跟您动粗？”
提到贾琏，贾琅嘴角的弧度瞬间变得玩味，甚至带着一丝刻薄的轻蔑。
他身子猛地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三尺，王熙凤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烟草气。
“二嫂子，就琏二哥那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风大点都能吹跑，可不会跟我动粗的。”
这话粗鄙，却霸道。
王熙凤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她笑得极有技巧，不是狂笑，而是那种肩膀微颤、眼波迷离的媚笑，既化解了尴尬，又掩盖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哟，琅二爷这张嘴，真是抹了蜜又淬了毒。”
“既哄死人，又戳心窝子！”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幽怨。
“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着，她竟然不避嫌疑，微微侧身，将那一截皓腕似有若无地往贾琅面前送了送，那姿态，既像是在撒娇求助，又像是在展示某种筹码。
贾琅眼底的冷色稍褪，手指停止了敲击。
“二嫂子是个精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贾琅坐直了身子，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虚空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的兵，都是跟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只认军功，不认规矩。”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王熙凤的双眼，一字一顿，杀气腾腾：
“我不管是谁的陪房，也不管是谁的体面，若是我的兵受了委屈，我的刀，认得人，血可不认人！”
这一瞬间，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熙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在这个时候克扣一文钱，这个煞神真的敢在荣国府大堂上把她给砍了！
这哪里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但王熙凤毕竟是王熙凤。
就在迎春和探春被吓得脸色发白，惜春往迎春怀里缩的时候，王熙凤却在短暂的僵硬后，瞬间换了一副面孔。
她收起了所有的媚态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强干的管家奶奶的沉稳，甚至还带着一丝受了委屈的诚恳。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那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琅二爷多虑了。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却也知道‘军令如山’的道理。”
“您的兵，那是咱们贾家的护身符，别说短了粮饷，便是慢待了一刻，那也是我的罪过。”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直视贾琅：
“不过，既然要我管这摊事，我也有个条件。”
“哦？”
贾琅挑眉，这才有点意思。
王熙凤伸出三根手指，在贾琅面前晃了晃。
“琅二爷，其实这也算老太太的意思，就是往后这宁荣二府的护卫，琅二爷可不能不管。”
贾琅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咧嘴一笑。
“放心，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答应得太快，反倒让王熙凤愣了一下。
贾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手一挥：
“光说不练假把式。”
“二嫂子，既然接了这差事，就随我去校场认认人。”
“也让这几个妹妹们去见见世面，别整日关在笼子里。”
“丫头们，去不去？”
小惜春第一个跳了出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去！惜春要去看琅哥哥的兵！”
贾琅大笑，伸手在惜春脸上捏了一把：
“好！有胆识！”
探春咬了咬嘴唇，猛地抬头：
“去就去！我也要去！”
王熙凤看着这一大三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整理了一下鬓角的步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琅二爷有兴致，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只是......那校场煞气重，二爷可得护着我点儿。”
“护着？”
贾琅回头，目光在她高耸的胸前扫了一眼，似笑非笑。
“二嫂子这身皮肉，怕是比铠甲还硬，哪用得着我护？”
王熙凤脸色一僵，随即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却也不再多言，转身拉起迎春和探春，腰肢款摆，步步生莲地向外走去。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
未时三刻，日头毒辣，将青石板晒得滚烫。
刚转过宁国府后街的夹道，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便刺破了闷热的空气。紧接着，如平地惊雷般的咆哮声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喝！喝！喝！”
“杀！杀！杀！”
这不是操练，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饿狼在亮獠牙！
李铁蛋那黑塔般的身影最为显眼。
“将军！您来啦！”
下一秒，猛地转身，脖颈上青筋暴起，：
“全体都有！起立，列队！迎将军！”
喧嚣瞬间死寂。
不过眨眼功夫，刚才还散乱的壮汉们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瞬间化作一座黑色的钢铁丛林。
“唰！唰！唰！”
矛戈如林，旌旗猎猎。
那黑压压的一片重甲在烈日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声多余的咳嗽。
那是绞肉机般的压迫感，是只有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军队才有的肃杀之气！
王熙凤和三春哪见过这等仿佛要撕裂天地的阵仗？
瞬间，这几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迎春的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死死拽住王熙凤的衣袖，指关节都泛白了，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小惜春则是紧紧握着拳头，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名为“向往”的火焰，小脸蛋激动得通红。
唯有王熙凤，在短暂的失神后，体内的血液竟莫名地沸腾起起来。
她直勾勾地盯着贾琅。
看着那个男人大步流星走向那群如狼似虎的悍卒，看着他在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面前昂首挺胸，那一刻，贾琅身上爆发出的雄性荷尔蒙与绝对掌控力，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尖上。
这才是真男人......比那个只会在女人裙边讨饶的贾琏，强了一万倍！
她的眼神迷离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心跳如擂鼓。
就在王熙凤思绪飘飞时，身旁的探春却感到了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看着贾琅的背影，眼中除了敬重与崇拜，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苦涩与不甘。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贾环那张猥琐、怯懦、只会跟丫鬟扯皮捉蛐蛐的脸。
两相比较，云泥之别！
探春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侧过头，不想让人看到眼底的湿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同样是贾家的骨血，为何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连给琅哥哥提鞋都不配？
若是环弟能有琅哥哥半分的威仪与野心，赵姨娘何至于此？
她又何至于在这深宅大院里，活得像个小心翼翼的刺猬？
这抹野心与恨意，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无人察觉。
场中，贾琅简单训了几句话，安抚了军心，随后转身，指着身后的王熙凤，声音洪亮：
“铁蛋，过来！这是我琏二嫂子，荣国府的当家奶奶。”
“从今儿起，你们的吃住、粮饷，全归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