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纯白石料铺就的甬路,两侧并非凡品,而是数百株苍劲古柏。
这些老树枝干虬结如铁爪,针叶密不透风,在这寒冬腊月里依旧泛着死寂的墨绿,宛如一排排披甲执锐的阴兵,终年累月地将这片禁地围得水泄不通。
顺着甬路望去,月台上陈设着古铜鼎彝。
那些器物上的铜绿并非自然氧化,而是被无数次的香火熏燎出来的“包浆”。
最刺眼的,当属抱厦前那块九龙金匾。
阳光直射下,匾上九条金龙金鳞闪耀,几乎要晃瞎人的眼。
“琅弟,瞧见没?这是先帝亲笔!”
“特赐咱们宁荣二府的!”
贾珍跟在身后,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炫耀,仿佛那块匾能当饭吃,能抵消他所有的荒淫无度。
在他看来,这就是贾家的免死金牌,是他继续作威作福的底气。
贾琅脚步微顿,抬眼扫过那块金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先帝御笔?
若是子孙不肖,这块匾就是悬在头顶的斩首刀!
历史上哪个王朝的覆灭,不是从这些“不世之功”的后代开始腐烂的?
这金匾越亮,照出的阴影就越黑。
他没接贾珍的话茬,目光如鹰隼般剖开缭绕的香烟,径直刺向祠堂正中。
祠堂内部空间极大,却阴暗得如同黄昏。
一排排灵位如同林立的刀阵,静默地矗立在阴影中。
画像上的先祖们身披甲胄,目光如炬,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慈悲,只有冷冰冰的审视——审视着这群正在蛀空家族的不肖子孙。
紫檀木书架上堆满了御赐奏折与家族文献,那是贾家从烈火烹油走向腐朽的编年史。
最显眼的莫过于正中央那本厚重的《贾氏族谱》,枣红封皮在烛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冷光。
然而,贾琅的视线直接略过了这些所谓的荣耀。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灵位的排列上。
最上方是随太祖打天下的无名先祖,往下便是宁荣二公——贾演、贾源。这两块牌位最为巍峨,享受着最鼎盛的香火。
再往下,是贾代化、贾代善。
贾琅的眼神微微眯起,一丝寒意从心底升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贾代善身为荣国公,权倾朝野,哪怕贾母善妒,为了开枝散叶,他房里也绝不可能只有贾母一人。
在这个三妻四妾合法的时代,顶级勋贵的子嗣应当如繁星般稠密。
可放眼望去,荣国府一脉,除了贾政、贾赦,竟显得如此单薄!
那些本应存在的庶出兄弟、那些早夭的堂兄弟,都去哪了?
贾琅的目光落在第四排那孤零零的灵位上——那是他这具身体的父亲。
只有一块。
周围空旷得令人心寒,仿佛贾敖不是贾家的子孙,而是一个被流放的孤魂野鬼。
贾琅站在阴影里,心底冷笑。
这背后藏着的,是沾满鲜血的真相。
其一,便是那位“老封君”贾母的手段。
传闻她刚入府时便以雷霆之势清理了有孕的妾室,若是真给贾代善的其他女人灌了绝育的“避子汤”,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其二,分家?
绝无可能。
若是分家自立,祠堂必有记录,绝不会如此干净。
那么只剩第三种可能——夭折。
在这个时代,未满十六岁的少年与未出嫁的女儿夭折,是绝对不能入祠堂的。
老人们说,那是煞气重,会冲撞祖先。
所以,那些孩子去哪了?
乱葬岗?
还是化成了这祠堂地基下的泥土?
贾琅想起了宁国府那个九岁早夭的嫡长子贾敷——他的灵位,也不在这里。
“好一个吃人的礼教,好一个慈眉善目的贾母。”
贾琅指尖轻轻划过身前冰凉的灵位,心中那点仅存的血缘温情彻底冰封。
这哪里是祠堂,分明是一座用婴儿骸骨堆砌起来的权力宝塔!
贾母那张吃斋念佛的脸下,藏着的是一颗比王熙凤更狠辣百倍的心。
就在贾琅心思电转之际,贾珍不耐烦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阵刺耳的回音:
“还愣着干什么?去!去荣国府找赦大老爷!”
“吉时已到,开祠堂是天大的事,他怎么还没过来?”
贾珍骂骂咧咧,一脚踢在身旁的蒲团上。
贾琅收回目光,转身扫视身后。
乌压压的一片,全是贾家族人。
这些人有的垂手肃立,有的眼观鼻鼻观心,但贾琅敏锐地发现,他们的眼神大多飘忽,甚至带着几分对这阴森环境的恐惧与麻木。
这就是贾家的男丁?
这就是所谓的“钟鸣鼎食”之家?
在先祖那如刀锋般的画像注视下,这群后代像极了一群等待被宰的猪羊,既贪婪于祖宗留下的荫庇,又恐惧于这森严的规矩。
不过,在一众或粗犷、或臃肿的贾家男丁祭祀队伍中,竟挤进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那孩子像条倔强的小尾巴,紧紧缀在人群最后。
一身小号的素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扎眼,却又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肃穆。
庄严肃穆的祠堂,连喘气都得压着声,竟混进来一个五岁幼童?
贾琅目光微垂,落在那孩子身上。
“小家伙,你叫什么?”
他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小孩正低头摆弄衣角,闻言身子一颤,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孩子的怯懦,反而像一汪深潭,透着股过早成熟的沉稳。
“回琅二叔,侄儿贾兰。”
声音脆生生的,咬字却极清晰,透着股子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劲儿。
“贾兰?”
贾琅眉梢一挑,诧异地打量着这颗幼苗。
眉清目秀,骨相极佳,只是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像个五岁的娃娃?
“你是珠大哥的儿子?”
贾琅再问,心中已是波澜暗起。
贾珠,那个原书中早夭的悲剧人物,竟留下了这般种子。
“家父名讳正是贾珠。”
贾兰挺直了小小的脊梁,目光直视贾琅。
“家父虽已仙去,兰儿身为贾家子孙,理当前来祭拜列祖列宗,不敢因年幼而废礼。”
贾琅闻言,笑了。
他伸出手,毫不见外地揉了揉那颗小脑袋。
好一个“不敢废礼”!
年仅五岁,便知礼守节,更难得的是这份在大场面下不卑不亢的定力。
贾琅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贾宝玉——那位此刻正捂着脸、满脸委屈活像只斗败公鸡的“宝二爷”。
同样是玉字辈,一个是“面若中秋之月”却只知在内帷厮混的巨婴,一个是尚在垂髫便已在苦难中早早熟透的苦苗。
荣国府的未来若靠宝玉,必是大厦将倾。
若靠眼前这棵幼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好,好一个贾兰!”
贾琅心中暗赞,指尖划过孩子的发梢,心中已有了计较。
就在这时,祠堂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石板路上狂奔,硬生生踩碎了殿内的死寂。
“父亲!赦大爷和政二爷到了!”
一名身着锦服的青年小跑着闯入,因跑得太急,额头渗着细密汗珠,气息微喘。
贾琅目光一凝。
这就是贾蓉?
生得倒也风流倜傥,只是那双眼珠子骨碌碌乱转,透着股子精明强干却又浮华轻佻的劲儿,像极了年轻版的贾珍——这宁国府的大染缸,果然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贾蓉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沉稳却透着慌乱的步伐声。
贾政与贾赦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
只见贾政满脸铁青,身后跟着的贾宝玉左脸颊赫然印着五道红肿的指痕,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张“面若中秋之月”的俊脸此刻扭曲成了苦瓜,满眼的愤懑与委屈。
而贾赦?
这老货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酒气夹杂着刺鼻的胭脂粉味便扑面而来,熏得前头的贾珍都忍不住皱眉。
“嗝——”
贾赦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醉眼惺忪地挥了挥手,脸皮松弛地耷拉着,语气慵懒却摆足了长辈的款儿:
“珍哥儿,别磨蹭了,快开始吧,我这把老骨头可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