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贾政脸上那副“严父”的面具瞬间出现裂痕。
他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原本滔天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梦初醒的“讨好”。
他猛地一拍脑门,动作夸张得有些滑稽,声音甚至因为急切而变了调:
“哎哟!对,对!瞧我这记性!”
“光顾着教训孽障,竟把琅哥儿的正事给忘了!”
说罢,他也不顾什么老爷的体面,猛地转身:
“鸳鸯!快把衣物呈上来!”
随着这一声喊,内堂珠帘被一只素手掀开,环佩叮当声清脆悦耳。
鸳鸯低眉顺眼地走了出来,手中红漆托盘上,叠放着一套整整齐齐的衣物。
虽是折叠着,那暗紫色的云锦面料上,隐隐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甸甸的贵气。
贾母看着那套衣物,眼底的烦躁与悲痛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精光。
她并没有立刻让鸳鸯送过去,而是颤巍巍地伸出手,那只戴着金护指的手在衣物上轻轻摩挲,动作极慢,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通过这层布料,与某个逝去的灵魂对话。
良久,她才抬起浑浊的老眼,目光在贾琅那如铁塔般的身躯上扫过,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沧桑与颤抖:
“这是......先公贾代善生前最爱穿的常服。”
“自他走后,老身便将它锁在箱底,这一锁就是十几年。”
“原想着留着做个念想,。”
“今日琅哥儿回来,老身这一瞧......”
贾母顿了顿,眼中的伤感如潮水般涌出。
“你这身材体型,竟和先公年轻时相差无几!尤其是这宽肩窄腰,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来这衣服,你定能穿得上。”
“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鸳鸯闻言,莲步轻移,将托盘恭敬地呈到贾琅面前。
贾琅看着这套暗紫色的锦缎常服,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物归原主?
老太太这是在点我呢。
他伸手拿起衣物,手指轻轻摩挲——上等的云锦,绣着暗金的云纹,丝滑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果然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底蕴!
虽说这是死人遗物,按迷信说法沾着“死气”,但贾琅是何许人也?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将军,一身煞气连鬼神都要退避三舍,岂会在乎这些?
更重要的是,贾母这一招“赐衣”,既是在示好,也是在立规矩——穿了贾代善的衣服,你就是贾家的子孙,就得守贾家的规矩,承贾家的情。
好一招以退为进!
贾琅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也不扭捏,更不避讳,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军营里披挂铠甲,接过衣服,大手一展。
“唰!”
暗紫色的常服瞬间罩住了那满身狰狞的伤疤。
说来也怪,当这一袭华服将那修罗般的躯体遮掩住后,场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杀气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雍容华贵的儒雅之气。
那暗紫色衬得他小麦色的皮肤更加冷峻,金线云纹随着他的动作流转,竟生生将那股草莽的杀伐气压了下去,化作了世家公子的威严。
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了阴霾,让这荣禧堂都亮堂了几分。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时,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贾琅面容英俊如刀削斧凿,剑眉入鬓,一双星目开阖间电光四射,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刚毅的线。
若不是刚才亲眼见过他那一身宛如恶鬼的伤疤,谁敢信这竟是同一个人?
好一个丰神俊朗的玉面郎君!
好一个玉树临风的潘安再世!
这哪里是粗鄙武夫,分明是京中那些所谓的“名士”拍马也赶不上的真贵胄!
贾母看着贾琅手忙脚乱地整理着领口,眼神忽然恍惚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一杆银枪挑遍京城的少年——贾代善。
但这恍惚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贾母眼中的浑浊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清醒与贪婪。
像......太像了!
不仅是像先公,甚至比先公更有一股让人心悸的狠劲!
若是能将这头猛虎驯服,披上贾家的这层皮,何愁贾家不兴?
第一百四十四章 俏寡妇李纨、饭量惊众人
“凤丫头,纨丫头,去帮衬着点。”
“琅哥儿自知事起便在边关滚泥沙,哪懂这穿衣讲究?”
“别让他穿得束缚了。”
王熙凤和李纨不敢怠慢,莲步轻移。
王熙凤最是眼快,抢身至贾琅侧畔,那双素手如穿花蝴蝶,径直探向他的衣领。
指尖不经意擦过贾琅滚动的喉结,那滚烫如烙铁的温度顺着指尖直窜心尖。
王熙凤只觉耳根轰地一热,仿佛被电流击穿,酥麻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她心头一惊,忙不迭后退半步,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去眼底那抹惊艳与慌乱,强撑着笑脸,声音却比平日软糯了三分,透着股子说不清的媚意:
“琅二爷这身皮肉,倒比那一身铁甲还威风呢!”
“穿上它,整个人都变了样,真真是个风流人物!”
李纨静立一旁,死水般的眸子在贾琅与王熙凤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涟漪。
看着贾琅宽阔如山的肩膀,她恍惚想起了亡夫贾珠。
当年贾珠替她描眉时的温存,那些孤枕难眠的长夜......指尖骤然冰凉彻骨。
此刻案头烛火摇曳,将贾琅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墙壁上。
那挺拔的身姿,竟与记忆中贾珠替她簪花时的影子诡异地重合。
只是更高大,更强势,更霸道了几分......
李纨猛地低头,用宽大的袖口死死掩住眼底的湿润与刺痛。
“呵呵,琅哥儿,这衣服合不合身呀?”
贾母轻笑着打破了这短暂的旖旎与哀伤,目光紧锁贾琅,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炉的瓷器。
贾琅抬了抬手臂,只觉浑身舒泰。
除了袖口微紧,其余竟如量身定做,活动间比铠甲还要轻便。
“多谢老太太挂怀,除了短了点,其他非常合身。”
贾琅对着贾母拱了拱手,随即左手负后,右手在半空灵活活动,带起一阵微风。
“像......太像了!!”
贾母“霍”地从榻上站起,眼中惊喜与震撼交织,声音都在发抖。
一旁的贾政更是如遭雷击,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太像了!
这身量,这骨架,简直是贾代化、贾代善两兄弟的复刻版!
两人睹物思人,瞬间陷入了对先父的追忆与悲痛之中,连刚才对贾宝玉的怒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鸳鸯见状,连忙递上绣帕。
贾母擦了擦眼角,竟是喜极而泣,连声道:
“好!好样的!”
“琅哥儿穿着这身,犹如先公在世一般威武,真是让老身欣慰啊!”
“我贾家有望了!”
贾政也用官袍袖口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
“是啊,母亲......若不是知道眼前是琅哥儿,儿子没准还真以为父亲活过来了。”
“这气质,比父亲还要多几分杀伐之气!”
贾琅疑惑地看着这哭作一团的老少二人,心中满是不解。
哭什么?
不就是一件衣服?
他没心思琢磨古人的伤春悲秋,只觉得这面料顶级,便想着多做几件换着穿。
“老太太,这身衣服倒是合身,不知是府上哪位裁缝做的?”
“手艺精湛,小子想再做几件。”
贾母被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惊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对鸳鸯道:
“不必麻烦外面的裁缝。”
“鸳鸯,去库里把老爷生前的常服都取出来,悉数给琅哥儿送去。”
“颜色样式挑好的拿,老身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给了琅哥儿。”
鸳鸯低头应是。
贾琅一听,心中大惊,连忙摆手:
这还了得!
穿一件死人衣服也就罢了,还要把所有的都给我?
这是把我当替身还是当招魂幡?
晦气倒是其次,关键是心里膈应!
“老太太,使不得!”
贾琅眉头微皱,语气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