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连声赞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手中的帕子都要绞皱了。
“好孙儿!一晃眼,竟长得这般高大威武,出息了!”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扫过身后的贾政、贾琏,最后又落回贾琅身上,声调陡然拔高:
“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这才是我贾家的好男儿!这才是我贾家的顶梁柱!”
这一声“顶梁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贾政脸上。
贾政嘴角一僵,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畏缩的宝玉,脸色瞬间铁青,却只能垂首称是,不敢辩驳半句。
贾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捧杀?
不,这是造势。
这老太太哪里是在夸人,分明是在向满京城的权贵和朝廷的眼线宣告。
贾琅,是贾家的人,是贾府的靠山!
同时,也是在敲打贾政——别拿你那套腐儒规矩来压这位手握重兵的煞神。
“老太太客气,孙儿不敢当。”
贾琅手持重锤,姿态慵懒地拱了拱手。
刚要再敷衍两句,贾母却突然抬手虚扶,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慢着!”
贾母目光灼灼,语气看似关切,实则字字珠玑:
“琅哥儿如今是冠军侯,位列超品,更身负皇命,手握重兵。”
“甲胄在身,便是君前之人,怎可行全礼?”
她顿了顿,缓缓扫视四周,特意在贾政和贾琏脸上停留片刻,才继续说道:
“你若对我这老太婆行跪拜大礼,不仅于礼不合,更是要折我的寿!”
“这京城里的人看了,还得说我贾府不懂君臣之别,恃宠而骄!”
好一招以退为进!
既全了贾琅的军威,又全了贾家的体面,更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贾琅“特殊”的地位。
就连老封君都受不起他一拜,这贾府上下,谁还敢拿长辈的款儿?
贾琅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直视着这位在贾府权力巅峰屹立不倒的老人,心中暗叹:
能在宁荣二公死后,护着贾府这艘破船在惊涛骇浪中前行至今,这老太太,果然是个人精。
“老太太明鉴,孙儿谨记。”
贾琅顺势起身,不再提行礼之事,那份从容与傲慢,看得一旁的贾政心惊肉跳。
随即,贾琅的目光缓缓移向贾母身侧的贾政。
只见这位工部员外郎身着青色长袍,三缕长髯飘飘,正试图摆出长辈的威仪。
然而,当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的刹那,贾政抚摸胡须的手指猛地一颤,眼神竟下意识地向旁躲闪。
“政二伯,几年未见,您这风采可是更胜往昔啊!”
贾琅手腕一沉,那杆沉重的紫金八卦锤随手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如重锤擂心,震得脚下青石板微颤,连带着贾政的眼皮也跟着狂跳。
贾琅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这位荣国府的实际掌权人。
嘴角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晚辈的谦逊,却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锋芒与压迫感。
贾政被这一声“政二伯”叫得心头微热,却又被那一锤震得胆颤。
他下意识地抚摸着胸前那缕保养得宜的胡须,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狂喜。
“好!好!好!”
贾政连道三声好,声音洪亮,似要让整条宁荣街都听见这叔侄情深。
他猛地一甩袍袖,上前半步,语气激昂中透着一股子酸腐的文人傲气,又拼命想要表现出亲近:
“侯爷真是折煞下官了!”
“咱们本就是同气连枝的一家人,血浓于水,何须那些繁文缛节、虚头巴脑的礼数?”
贾政此人,平日里满脑子“万般皆下品”,封建大家长的架子端得十足。按理说,见了超品侯爵他得先行大礼。
但如今贾琅主动放低姿态喊他一声“二伯”,这在贾政看来,简直是天大的面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位手握重兵的杀神并未六亲不认,意味着他贾政依然是贾家的核心!
一瞬间,贾政只觉得腰杆挺直了,连看向贾琅的眼神都变得“慈祥”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对军威的畏惧只是错觉。
然而,贾琅那如鹰隼般的目光并未在贾政身上久留,而是越过他,似笑非笑地落在了贾母身旁的另一人身上。
宁国府现任族长,贾珍。
此刻的贾珍,哪里还有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嚣张?他站在那里,就像是被老猫盯上的耗子,又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浑身僵硬。
秋日的凉风吹过,他额头上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连后背的重衣都湿透了。
他眼神闪烁,根本不敢与贾琅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对视,只能尴尬地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脚趾都在靴底蜷缩了起来。
“呵呵,珍大哥,别来无恙啊。”
贾琅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如同春日暖阳,人畜无害。
但这笑容落在贾珍眼里,却比北地的寒风还要刺骨。
紧接着,贾琅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和冰冷的寒意,故意将“本将”二字咬得极重:
“不知本将当年的那几十亩良田,珍大哥是否替我保管得妥当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贾珍的脸上。那语气中充满了身为上位者的威严,以及毫不掩饰的挑衅与问责!
此言一出,四下死寂!
周围围观的下人们瞬间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凝固。
谁不知道四年前宁国公府强占孤侄田产的丑事?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贾琅是个没爹没娘的废物,只能任人欺凌。
就算后来大闹宁国府获得了几百两的赔偿,但谁都没当一回事。
可谁能想到,四年后的今天,那个废物会身披战甲,带着八百铁骑,以冠军侯的身份杀回来,当众算账!
贾珍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一阵干涩的“呵呵”声,双手抱拳,尴尬地拱了拱:
“琅......琅弟说笑了......为兄......为兄自当是......妥善照看的......妥善照看的......”
那声音比哭还难听,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是一张面具。
就在贾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时,一旁的贾政终于看不下去了。
虽然他也看不上贾珍这副窝囊样,但毕竟一荣俱荣,贾珍丢脸,整个贾家都跟着没脸。
贾政轻咳一声,连忙出来打圆场,脸上挂着和稀泥的笑,试图用长辈的身份压下这股火药味:
“哎呀,侯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有什么话咱们进府再说,快快进府吧!”
“呵呵,政二伯不必如此客气,您是长辈,称呼我为琅哥儿便可,咱们终究是一家人。”
贾琅见好就收,并没有当众把贾珍逼死,毕竟狗急了还跳墙。
他笑着开口,那笑容瞬间又变得真诚而亲切,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杀神只是众人的幻觉。
“好,好!琅哥儿既如此说,那老夫就托大了。”
贾政听后,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再次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胡须在指尖轻轻颤动,笑得见牙不见眼,眼底闪过浓郁喜悦与满足。
“呵呵,琅哥儿,你二伯说的也对,一路奔波,想来也是极为辛苦,西府这边早已备好的盛宴,还是快些进府吧。”
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缓缓踱步而出,满脸堆笑,眼神关切得仿佛贾琅是她心尖上的肉。
然而,当她那双老眼扫过贾琅身上那套还在渗着寒气的玄铁重甲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她心悸之余,竟生出一股久违的安全感——这是贾府如今最缺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贾琅身后那八百如狼似虎的玄甲卫士。
他们静默如雕塑,眼神却比刀锋更利,那是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这哪里是回家省亲,分明是带着一支军队回来逼宫。
贾母心头电转,瞬间压下所有的惊疑,换上了一副更加慈祥的面孔。
贾琅听到这话,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奇怪。
我是宁国府的嫡长孙,为何不去东府开席,反倒要去西府?
但他转念一想便通透了:
这恐怕是拉拢自己,怕自己抛下荣国府。
不过,去荣国府也好。
正好去会会这位“凤辣子”,看看那位含玉而生的“宝二爷”。
思及此,贾琅脸上的肃杀之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挠了挠头:
“多谢老太太体恤,孙儿都听您的。”
看着这张瞬间切换的“天真”脸庞,贾母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也是这般对着她笑,那笑容能融化边塞的冰雪。
可惜,岁月如刀,红颜已老。
贾母迅速收敛心神,暗叹一声:
过去的终究过去了,如今贾家的这艘破船,还得靠眼前这尊杀神来撑。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身,目光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刺还在擦冷汗的贾珍:
“珍哥儿!还愣着做什么?”
“去传话!大厨房即刻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