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隐忍的贾政再也压不住火,猛地踏前一步,厉声断喝。
他那张方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贾宝玉的手指剧烈颤抖:
“国贼禄鬼?我看你这不知死活的孽障才是蠢货!”
贾宝玉吓得一哆嗦,像只受惊的鹌鹑,瞬间缩到贾母身后,只敢从老人腋下探出半个脑袋,眼里满是惊恐与委屈,却依旧死死抿着嘴,一脸的不服气。
“老爷息怒......”
王夫人刚想上前。
“闭嘴!”
贾政狠狠瞪了王夫人一眼,转头盯着躲在贾母身后的宝玉,压低声音,语气阴鸷得令人发毛:
“待会儿见了琅哥儿,把你的嘴给我闭紧了!”
“若敢吐露半个字的浑话,不用琅哥儿动手,我先打断你的腿!”
“是......爹爹......”宝玉带着哭腔应了一声,细若蚊蝇。
贾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与羞耻。
同样的年纪,贾琅已是威震天下的冠军侯,而自家这个孽障......
他看着宝玉那副畏缩又倔强的窝囊样,心中那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等这事过了,必须把这孽障交给琅哥儿!”
“哪怕不上战场,也要扔进军营里滚一身泥!”
“我就不信,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还能一直这副死样子!’
贾母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宝玉,又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贾政,最后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宁荣街。
风起,卷起她鬓角的白发。
“走吧。”
......
荣国府与宁国府仅一墙之隔,穿过角门,宁荣街已在眼前。
宁国府大门洞开,红毡铺地。
贾珍领着尤氏早已候在门口,见贾母一行浩浩荡荡而来,连忙抢步上前,满脸堆笑,腰背微躬:
“孙儿给老太太、政二叔、二婶请安。”
“珍哥儿,香案接宴可都备好了?”
贾政抚须问道,眼神有些飘忽。
“回二叔,早已备好了,皆是最高规格。”
贾珍垂首应答,心里却暗自打鼓。
“嗯。”贾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直刺宁国府深处。
“之前琅哥儿父母住的那个院子最为合适,就让琅哥儿住那儿。“
“等皇上的新府邸赏下来之前,先委屈他在这儿落脚。”
“老祖宗说的是。”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如雷的蹄声从街角滚滚而来!
初时如细雨,转瞬间便如战鼓擂动,震得脚下青砖微微颤抖。
街边百姓惊呼避让,鸡飞狗跳。
贾府众人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住街道尽头。
就在这当口,贾琏气喘吁吁地从队尾追了上来,凑到贾母与贾政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老祖宗......政二叔......我爹他......说是偶感风寒,起不来身......让我告个罪......”
“混账!”
贾母脸色骤沉如水,手中龙头拐杖猛地顿地,发出一声脆响。
“琅哥儿封侯拜相归来,他身为长子、伯父,竟敢不来?!“
“这是要把贾府的脸丢尽吗!”
贾琏吓得一缩脖子,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祖宗息怒,爹他是真起不来......”
“哼!起不来?“
“我看是又在哪个姨娘被窝里吃胭脂,嫌麻烦吧!”
贾母正在气头上,一语道破贾赦平日德行,根本不听辩解。
其实这次贾母还真冤了贾赦。
贾赦虽好色却也欺软怕硬,如今贾琅权势滔天,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他是前几日荒唐时受了凉,此刻正烧得迷迷糊糊。
贾政刚想开口辩解,贾母却猛地抬手打断:
“行了!人来了!”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一杆绣着斗大“贾”字的玄色大旗如乌云压境,遮天蔽日而来!
紧接着,是一匹匹披挂铁甲、口喷白气的战马,铁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串串刺眼火星。
再然后,是八百双眼睛。
那是八百双如饿狼般冰冷、嗜血、毫无感情的眼睛!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贾宝玉、惜春、探春等一众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的公子小姐,瞬间如遭雷击,小脸煞白。
他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想逃,腿却软了。
想看,胆却寒了。
只能僵立原地,从指缝里惊恐又震撼地偷瞧着这支从地狱归来的铁军。
空气中,原本的喜庆瞬间被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与杀气冲散。
这哪里是迎接亲眷归家,分明是百战精锐兵临城下!
......
宁荣街,不仅是地理符号,更是大乾勋贵权力的延伸。
秋日碎金般的阳光泼洒而下,将青石板照得发亮,宛如一条流淌光影的锦带,死死缠绕着宁荣二府的巍峨与深邃,织就一幅烈火烹油的盛世图。
街边垂柳难掩酒肆高挑的幡旗,桂花糖糕的甜腻与豪门沉水香的冷冽在空气中诡异交融——这便是京城独有的烟火气,喧嚣中裹着透骨的傲慢。
“得月楼”二楼,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声如洪钟:
“列位!这宁荣街的地砖,哪一块不比外地县令的乌纱帽硬三分!”
话音未落,地面忽如心跳般剧烈震颤。
“轰——隆——”
沉闷的蹄声由远及近,初如闷雷滚地,转瞬便似惊涛拍岸!
街西口,一股黑色钢铁洪流如乌云压城,缓缓涌来。
那不是骑兵,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修罗!
为首的年轻将领身披黑红玄甲,甲叶折射出森冷寒芒,仿佛还在滴着北蛮人的血。
他手中提着硕大的紫金重锤,胯下太岁马高大神骏,四蹄踏在青石板上,竟溅起一串串刺目火星!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八百玄甲重骑,呼吸同频,军容如一。
那种死人堆里淬炼出的肃杀之气,让整条街的温度骤降。
原本摩肩接踵的人群像被无形大手狠狠推开,惊恐退避。
连最泼辣的小贩也死死捂住嘴,生怕惊扰了这支从地狱归来的军团。
人群如潮水退去,露出一条宽得刺眼的通道。
“铁蛋哥!快瞧!”
李火旺双眼瞪如铜铃,声音因极度兴奋而发颤:
“这就是天子脚下?那卖糖画的竟能画出凤凰!”
李铁蛋憨厚的脸上挤出僵硬的笑,眼神发直:
“乖乖......原以为京城只有勾心斗角,哪知这市井里藏着这么多巧人儿,连吆喝声都跟唱大戏似的。”
这鲜活、热烈甚至嘈杂的烟火气,对在雁门关与死尸为伴的边军而言,简直是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唯有贾琅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如冰。
前世的记忆中,影视剧内的城池虽有繁华,却远不及眼前这般具有侵略性。
这市井的滚烫热情,比前世商场里那些精修虚伪的导购话术更直白、更粗粝,像一把生铁擦过心头。
队伍缓缓前行。
百姓们在窃窃私语中终于知晓了来人身份。
瞬间,无数道目光汇聚在贾琅身上——敬畏、恐惧、好奇,更有无数少女偷偷投来的爱慕与崇拜。
冠军侯,贾琅。
这五个字,如今便是大乾朝最锋利的剑。
而在这柄剑的寒光之下,宁荣街的繁华,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队伍行至街尾。
宁荣二府大门前,锦衣华服的贾家核心层正神色各异地候着。
“姑娘!快瞧!那......那便是琅二爷?”
惜春身旁的丫鬟入画双眼放光,激动得小脸通红,压着嗓子颤声道:
“比咱们府上的门神画还要威风!以后看谁还敢给咱们受气!”
惜春俏脸一红,狠狠瞪了入画一眼,细若蚊蝇地喝止:
“闭嘴!隔墙有耳,仔细你的皮!”
入画吓得赶紧捂嘴,惊恐地四下张望。
贾琅目光如炬,早已锁定了人群中央那位被众星捧月的老妇人。
贾母。
虽未正式拜见,但看贾政、贾珍这两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如蒙童般垂首恭立,那老妇人的身份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