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还答应给双倍俸禄?”
“是……”
乾元帝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全部排空。
紧接着,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既好气又好笑的弧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小子!好一个贾琅!好一个冠军侯!”
“朕纵横朝堂这么多年,阅人无数,没想到今日竟被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给算计了!”
“亏得朕还担心他年轻气盛、不懂规矩,特意在金殿上给他那么大的面子……没想到,没想到啊!”
“他竟在这里给朕设下这么大一个局!”
乾元帝猛地站起身,在这个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门口,望着贾琅消失的方向,竟是被气笑了。
“行啊,真行!”
乾元帝指节重重叩击着龙案,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股被激起的好胜心:
“夏大伴,你说这小子怎么敢?他怎么敢跟朕玩这种文字游戏?”
“八百玄甲重骑……他就不怕朕治他一个私藏甲士、意图谋反的死罪吗?”
夏守忠听着这语气,虽然严厉,却并没有那种要见血的暴怒。
他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却不敢接“大胆”这个茬,反而极其滑头地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死死贴着金砖:
“皇上息怒!都是老奴的错!”
“老奴在城门迎候时便听说了此事,当时只觉得冠军侯带的人多了些,却没往深处想……怪老奴没及时禀明实情,老奴罪该万死!”
宫里混了一辈子的人精,最懂什么叫“皇上可以自责,奴才必须背锅”。
“行了,起来吧,不怪你。”
乾元帝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老奴,摇头失笑:
“是朕自己被这小子的憨样给骗了,没察觉他话里的陷阱。”
“朕当时就觉得奇怪,立下不世之功,金银爵位统统不要,只求个‘亲兵’权利……原来,他在那时就挖好了坑,等着朕往里跳呢!”
说到这,乾元帝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嘴角却勾起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冷笑:
“不过,这胆子也着实肥了些。”
“足足八百人!”
“按大乾律例,便是朕的亲王弟弟,也只能养百名亲卫!”
“他一个一等侯,竟敢开口要八百人?”
“还要朕的内库发双倍俸禄?”
“这哪里是养兵,简直是在京城里养了一支私军!”
“他还真敢想,也真敢开这个口!”
夏守忠刚站直的腿又是一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哪是狮子大开口,这是要把天吞下半个去!
大殿内陷入死寂,只有更漏声“滴答、滴答”,敲得人心慌。
良久,乾元帝眼中的怒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他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节奏莫名。
夏守忠颤巍巍地直起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试探道:
“皇上,那……要不要老奴现在去把冠军侯追回来?”
“把这八百人遣散?或者……扣下名册?”
“追回来?遣散?”
乾元帝嘴角上挑,露出一抹猎人看猎物的玩味冷笑:
“朕说出去的话,便是金科玉律。”
“若是出尔反尔,连个毛头小子都玩不过,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不过,不整治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朕这口恶气难消!”
乾元帝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正好,朕刚才特意叮嘱过,不用他上报兵部。既然他想玩,朕就陪他玩玩!”
“夏大伴,听着。”
“老奴在。”
“等他把名册交给你,你就按规矩办——只按五十人的额度发俸禄!”
“而且,这五十人的钱,从户部出,按最低标准给!”
“至于剩下的七百五十人……”
乾元帝冷哼一声,“他不是想要双倍俸禄吗?”
“好!让他自己去想办法!”
“朕的内库一文钱都不会出!”
“朕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去养这八百个如狼似虎的重骑!”
夏守忠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连忙躬身:
“是,老奴明白!皇上英明!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只是,仅仅经济制裁,会不会太轻了?
夏守忠心里琢磨,皇上对贾琅的容忍度,简直突破了天际。
这哪里是君臣,分明是长辈在逗弄自家闯了祸的混世魔王。
“对了,还有。”
乾元帝坐回龙椅,一脸平静,仿佛刚才的算计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去告诉那臭小子——休沐时间减半!”
“原本赏了半月,现在改成七天!”
“七天后,让他滚来见朕!”
“还有,罚他半年的俸禄!”
“既然他不要朕的赏赐,那朕就罚他没钱花!”
“记住,此事不许外传半个字!”
“若走漏风声,朕摘了你的脑袋!”
“是……老奴遵旨。”
夏守忠恭敬退下,却并未立刻走。
他偷偷瞄了一眼贾琅离开的方向,心中惊涛骇浪:
带八百私兵进京是抄家的大罪啊!
皇上不杀不抓,只罚了半年俸禄和几天休假?
这也太宠溺了吧?
莫非……这贾琅真是皇上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不对,年龄对不上……难道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夏守忠不敢再深想,连忙碎步退出大殿去追人。
而此时的乾元帝,看着老奴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缓缓起身,走到悬挂天下舆图的墙壁前,目光落在北方的雁门关,随后移向京城。
“八百玄甲重骑……贾琅啊贾琅,你这份‘见面礼’,可是真够烫手的啊……”
“你想把这把刀磨快了替朕杀人,朕就怕这把刀太快,伤了你自己,也割了朕的手……”
“不过,既然你有胆量把这八百人带进京,那朕就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在这京城立足!”
“希望你别让朕失望……”
......
皇宫外,烈日灼人。
但对贾琅来说,这一炷香的功夫,比在雁门关跟北蛮铁骑血战三天三夜还要难熬。
“将军!将军!您可算出来了!”
一声炸雷般的呐喊震得地面微颤。
李铁蛋那铁塔般的身躯远远瞧见贾琅的身影,像是见到了救星,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出膛炮弹般冲了上去。
“啪!”
标准的军礼行得一丝不苟,李铁蛋脸上写满了狂喜与崇敬:
“将军,您可算出来了!”
贾琅看着眼前这张憨厚焦急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里,夹杂着三分疲惫、三分无奈,还有四分想把传旨太监王德全祖宗十八代刨出来的冲动。
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吞了一把沙子:
“嗯,走吧。”
“先去城门接李火旺他们,然后……回贾府。”
若是旁人见了,定以为冠军侯是近乡情怯,或是为了家族那一摊子烂事儿忧心。
殊不知,贾琅这纯粹是累的——心累!
那个该死的传旨太监王德全,简直就是条滑不溜秋的泥鳅!
进宫的时候,这老货在前面引路,走得那叫一个殷勤,恨不得把贾琅抬进金銮殿。
可等到乾元帝金口玉言一开,赏赐定下,这老东西竟然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美其名曰:“侯爷,咱家还要去给贵妃娘娘送赏,您自便,自便哈!”
自便?
我自便个锤子!
贾琅站在空荡荡的宫殿回廊里,看着四周一模一样的红墙黄瓦,整个人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