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终究是耐不住性子,猛地睁开双眼。
那目光虽因年迈而有些浑浊,却在开阖间精光四射,如两道利剑直刺贾政。
“还要等东府的珍哥儿过来?若是没个由头,仔细我不依!”
“是啊,二弟,”
坐在右首的贾赦也坐不住了,他今日穿得倒是富贵,只是那双三角眼里满是疑惑。
“究竟是何事?竟要动用这荣禧堂的正席?还要等珍哥儿?”
一旁的邢夫人、王夫人,以及迎春、探春、惜春并众姐妹,此刻皆是屏气凝神。
王熙凤坐在下手,手中绞着帕子,眼波流转间,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不同寻常——那是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死寂,又夹杂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狂喜。
这荣禧堂,已经太久没有真正的大事发生了。
面对众人的追问,贾政却不慌不忙。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盖碗,茶盖与茶碗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母亲,兄长,请恕儿子卖个关子。”
贾政站起身,整整衣冠,脸上那丝诡异的笑意更浓了,他拱手向贾母一礼,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此事,于我贾家而言,乃是泼天的喜事,亦是......扭转乾坤的契机。”
“此事太大,须得族长珍哥儿在场,方能宣示。”
“扭转乾坤?”
贾母手中的佛珠猛地一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贾赦更是急得抓耳挠腮:
“二弟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是何喜事?”
“莫非是元春晋封了?还是哪里又有了恩赏?”
众人皆以为贾政要说了,谁知他只是摇摇头,复又坐下,端起茶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
一时间,荣禧堂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更漏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王夫人下意识地捻着手中的佛珠,指尖冰凉;宝玉捶腿的手也慢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封侯消息传入贾家、贾母的跪舔还是算计?
荣禧堂内,那座自鸣钟的摆锤“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把这午后的闷热敲得粉碎,只剩下一室令人窒息的焦灼。
一刻钟的工夫,仿佛过了一年。
终于,堂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透着几分虚浮的脚步声,紧接着,小丫鬟打起了猩红毡帘。
“老爷、东府珍大爷来了!”
通报声未落,贾珍已是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紫酱色的团花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只是那衣襟的盘扣扣错了一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更要命的是,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甜腻酒气与脂粉味,那是“听香小筑”里特有的熏香,混着汗味,在这庄重肃穆的荣禧堂里显得格外刺鼻。
他并未跪下,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目光有些游移,显然宿醉未醒,眼神还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
“政二叔,老祖宗!不知这么急召孙儿来此,是有什么要紧事?”
“孙儿那边......还有几笔账目要核,忙着呢。”
贾母坐在榻上,手里依旧捻着佛珠,但那珠子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并未因贾珍的无礼而动怒,反而抬起眼皮,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面对有用之人时才会露出的、极具穿透力的和蔼笑容:
“珍哥儿,可不是老祖宗特意要扰你的清梦,是你政二叔,说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非要你这族长来见证不可。”
说罢,贾母轻轻扭头,目光如钩子般投向贾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政儿,如今人已到齐,珍哥儿也在这儿了。”
“这葫芦里的药,总该倒出来了吧?”
贾政此时已站起身,他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先走到大厅正中,对着贾母的方向深深一揖,又转向贾珍和贾赦拱了拱手。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郑重。
“母亲,兄长,珍哥儿。”
贾政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贾珍那张还带着潮红的脸上,沉声说道:
“咱家的那位冠军伯,琅哥儿.....就在方才,宫里传出消息,晋封琅哥儿为——冠军侯!”
这短短一句话,仿佛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得满堂失色。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真......真的?哎哟!”
“我的佛祖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贾母的反应比任何人都要快,快得甚至有些失真。
她手中的佛珠“哗啦”一声散落在榻上,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活力,猛地直起腰背。
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被激动的泪光充盈,她双手颤抖着合十,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
“这是咱们贾府二公在天之灵保佑!”
“是列祖列宗的阴德啊!咱们贾家,终于又出了一位真正的侯爷了!”
“母亲,您先别急着高兴。”
贾政看着贾母这般失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欣慰,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算计。
他微微一笑,上前半步,声音压过了贾母的念叨:
“这还只是个开头。”
“这一回,琅哥儿给咱们贾家挣来的体面,远不止于此!”
“还有?”贾母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贾政。
“你这孽障,莫要再这般吊人胃口!”
“快!将事情一股脑儿都倒出来!若是敢有半字隐瞒,仔细你的皮!”
虽然是责骂,但她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那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甚至连眼角的鱼尾纹里都溢满了得色。
贾政也不再卖关子,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泛起一层红光,那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更是政治投机得逞的狂热:
“母亲容禀。那琅哥儿,确是个了不得的将星!”
“前些日子在边关,他并非小胜,而是——大捷!前所未有之大捷!”
“以三万精骑,奇袭匈奴大,一举大破匈奴单于主力十五万大军!”
“据边关塘报所言,此役光是阵斩的匈奴首级就多达八万余!”
“那一战,真正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连匈奴人的河水都被染红了三里地!”
“不仅如此,匈奴的头曼单于,以及最受宠爱的三王子,连同匈奴大将,并大小部落首领十余人,尽皆授首!全部死在琅哥儿的刀下!”
“这一战,打得匈奴元气大伤,更打出了我大乾的国威!”
“如今圣上在金銮殿上喜极而泣,当即便要封赏!”
说到此处,贾政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贾珍那张惊愕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听傻了的贾赦,最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封号:
“琅哥儿此次被封为——‘冠军侯’!意为勇冠三军!”
“且圣上特旨,准其食邑两千五百户,仪仗同于国公!”
轰!
如果说刚才是惊雷,那此刻便是天塌地陷。
荣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列祖列宗在上!宁荣二公显灵了!真的显灵了啊!”
原本还端坐在榻上的贾母,此刻像是被一道天雷击中了天灵盖,整个人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要从榻上滚下来。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疯狂涌出,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不再是那个雍容华贵、甚至有些慵懒的老封君,而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扬眉吐气的村妇。
“百年之后,老身也能闭上眼,笑着去见地下的爷们儿了啊!”
贾母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慵懒与慈和,而是变得高亢、尖锐,带着一种压抑了数十年的宣泄感。
她猛地站起身,推开想要搀扶的鸳鸯,指着梁上的“荣禧堂”匾额,声嘶力竭地吼道:
“即便到了阴曹地府,见到那早已仙逝的宁荣二公,老身这腰杆儿,也终于能挺直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底下,贾赦和贾政看着老母亲这般失态痛哭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也被狠狠拨动。
两人只觉得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那种家族即将倾颓、被清流文官集团步步紧逼的恐惧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难以言喻的酸楚。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对方泛红的眼眶,随后“噗通”一声,竟不顾体面,也不管地上是否坚硬,齐齐朝着贾母跪了下去,痛声道:
“母亲!是儿子们无能!是儿子们无用!让您这把年纪了,还要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受尽了那些小人的闲气!”
看着两个年过半百、平日里也是一品大员的儿子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贾母心中的那一丝对往昔不肖子孙的怨气也散了。
她一把夺过鸳鸯手中的湿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粗鲁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精气神。
“罢了!罢了!都起来!老身不怪你们!”
贾母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那眼神里的凌厉之气,竟逼得旁边的王夫人和邢夫人不敢直视。
她扫视着满堂儿孙,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尖锐:
“老身只是恨啊!恨这世道炎凉,恨这人心不古!”
“恨那些个落井下石的王八羔子!”
“想当年先宁荣二公在世之时,咱们贾府是何等的风光?”
“那朱漆大门之上,悬挂着御笔亲题的匾额,门前那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哪怕是排队候着,也要在咱们府门前递个帖子,还得看咱们的心情见不见!”
“那时候送进来的礼物,什么南海的夜明珠,什么西域的汗血宝马,什么成色极好的翡翠白菜、整株的红珊瑚......那都不是论个算的,那是论库算的!”
“堆得像小山一样,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说到这里,贾母的语气骤然一转,充满了嘲讽:
“可自从二公仙逝之后呢?”
“你们再看看如今的贾府门口!”
“哼,真可谓是门可罗雀!”
“那些个昔日里像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拼命巴结咱们的人,如今是个什么嘴脸?”
“他们现在是恨不得踩着咱们贾府的脑袋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