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恪守人设的林玄,不论面对何人,皆是有礼有节,平等以待。
因而哪怕此刻的林玄业已被宣靖帝授予了权柄,也未曾自骄自傲,瞧看他人不起,魏忠方才发问,林玄便微笑道:
“魏忠公公,玄却是恰逢其会,得路指挥使之请,前来攫芳殿诊治贵人。”
那魏忠出身贫寒,家中精穷,其六岁之时,一场大灾,致使其随父母背井离乡逃荒至神京城。
未抵神京,父便饿死半道,母亦在即将抵达神京时暴毙,得遇宫中收人,便净身入了宫。
然,因其幼时接种天花熟苗,身上烙有诸多疤印之故,其自入宫以来便备受欺凌。
幸而在宣靖帝潜邸之时,被分配给了当时无甚权势的宣靖帝处,拜了夏守忠做了干爹。
后虽因宣靖帝得登基大宝,得以鸡犬升天的任了司礼监下属礼仪房管事太监。
却也因这一身的疤印,哪怕早早便认了夏守忠为干爹,且将礼仪规范通背熟记,仍是至今都未有品级在身。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魏忠心心念念所欲者,自是步步高升的获取品级、实职。
不再是这虽有管事之名,却无甚的品级,生死只在他人一念之间的小太监。
因而,得闻宣靖帝那居在攫芳殿的独子,患下天花恶疾,司礼监找寻接种熟苗之人前来伺候后,当即亮出一身疤印,请命前来侍奉皇子,谋一出头之路。
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因身上疤印,自入宫至今,多受他人欺凌。
独在同林玄相处之时,被那林玄平等以待。
那既无同情,也无睥睨相处境况,却是令魏忠倍感自在。
“玄哥儿,咱家听闻皇子病情危急,治愈之可能极低。皇宫大内之中,除却我这种,拼上性命,也要谋取晋升之人,旁人纵是接种天花熟苗都不愿至此,由此可见此言非虚。”
因而,得闻林玄担了疗愈皇子之重任后。
清楚地知晓若林玄治愈了皇子自有造化;若是皇子病亡,必定同皇子陪葬的魏忠,
见林玄此刻待自己如同敕造威武侯府之时一般,那魏忠便牙关一咬,左右瞧看一眼之后,凑至林玄耳畔,低声急语道:
“玄哥儿乃钦差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嫡传弟子,咱家听闻陛下极为看重林大人,若是有可能,玄哥儿还是早谋退路啊!”
俗语有云,做人最忌交浅言深。
而这自幼入宫,因一身疤印,备受欺凌,极不信任他人的魏忠,却仅仅只是第二次见面,便如此提醒林玄。
却不仅仅只是晋升至青色层次的纯孝词条在发威,更为重要的则是,这久遭欺凌的魏忠,在林玄的一视同仁之中感到了尊重。
“魏公公有心了,待玄治愈殿下身染之天花疫疾,定当尽述魏公公讲述殿下境况之功,运输药材之劳。”
见这魏忠公公,竟然在第二次同自己会面,便如此警醒自己,林玄自不会出卖魏忠,而是投桃报李的扬声朝众人言述开口:
“殿下之疾,业已迫在眉睫,还请诸位师长,及太医院诸位太医恕玄冒昧下令:速速选取药材,供玄熬煮,清热宣肺,缓解殿下高热,凉营透疹,泄去殿下体内毒邪。”
此言落地,李百味等人纷纷点头应是,悉数上前,围拢车架,挑选药材。
林玄却是凑至魏忠身侧,压低声音的同魏忠言道:
“魏公公宽心,殿下所染之天花疫疾,玄业已瞧看,却是有十足把握,救其性命。”
语落,不等魏忠回话,林玄便同李百味等人一并,至了车架处,自李百味等人挑选之诸多药材中,选出自己所需之药。
而后,架起火炉,塞入银霜炭,加水添药,熬煮方药。
那魏忠瞧看的清楚,那面上婴儿肥未消的林玄,挑选药材之时。
一应须发皆白,年龄足以做林玄祖父的医者,竟学徒一般,眼巴巴的凑至林玄跟前不说,
还口呼‘林师’的询问年幼的林玄,抓药之用量、熬煮之火候等语。
瞧看那如同学徒一般,满脸恭谦的询问林玄问题的一应年迈医者,方才闻听林玄言:‘有十足把握,救其性命’之时,还认为林玄口出无状的魏忠,此刻这内心,却是有些相信,这林玄真能治愈皇子。
‘若玄哥儿真能治愈殿下的话,我这遭岂不是铁板钉钉的大功一件吗?!’
念着如此,魏忠忙凑至林玄近前,待林玄为一众年迈医者讲解过后,满脸热切的询问林玄道:
“玄哥儿,有甚滴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嗯,玄却是有些事情要劳烦魏公公。”
听闻魏忠此言,林玄瞧朝着那攫芳殿那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宫女太监看了一眼之后,扭过头看向魏忠言道:
“玄步入攫芳殿时,曾得锦衣卫指挥同知张顺张大人允诺:调遣接种过天花熟苗之人,隔离攫芳殿中宫女太监,及所有同攫芳殿宫女太监有所接触之人,以断绝疫疾之传播。”
“然,直至如今,张大人却未曾有丝毫动作。”
言至于此,林玄朝着攫芳殿外眺望了一眼道:
“玄与诸位师长,需在攫芳殿内,瞧看殿下及一应沾染天花恶疾之人的病症,脱不开身。便欲请魏公公,前去询问一番,此事之进程。”
那魏忠自幼入宫,虽说因这身上疤印,未曾爬上高位,却是颇有些上进之心,加之拜了夏守忠为干爹,耳濡目染之下,自是清楚,截断天花疫疾,自皇宫大内传播,是何等功劳。
虽说这魏忠也明白,单单是传个话,自己分润不到多少功劳。
然而,对于渴望进步的魏忠来说,这苍蝇腿儿再小也是肉啊。
“玄哥儿你就擎好罢。”
因而,林玄此言出口,那魏忠便眼眸大亮的应下此言,冲林玄连连点头承诺道:
“咱家这边前去代玄哥儿问询一番。”
语落,魏忠便领着驱赶车马的几名汉子,朝着攫芳殿外行进。
待至了攫芳殿边缘,那入殿之刻,便得厂卫严令:
‘攫芳殿内,只许进不许出,但凡攫芳殿内医者所需,皆在攫芳殿边缘高声呼喊’的魏忠,便领着几名汉子,高声呼喊出了林玄所问。
……
……
且不提那锦衣卫指挥同知张顺,如何回应魏忠代林玄之问。
单说锦衣卫指挥使路彪这边,自得了宣靖帝之令后,路彪便令底下人,将锦衣卫中接种过天花熟苗之人,领入宫中。
乾承明制,这锦衣卫选人标准,除却对身材有着虎臂、蜂腰、螳螂腿的要求,且需擅走、擅跳、擅斗之才能外,在相貌之上,却是无甚强制要求。
因而,除却那担任官职的千户、百户官儿外,余下小旗、力士、校尉等处理具体差事者,因其特殊作业之需要,却是多有接种那天花熟苗。
正因如此,路彪下令之后,不多时便有诸多身上留有接种天花熟苗之疤印的锦衣卫,步入了皇宫大内。
相较路彪这边的一令下达,应者景从。
夏守忠担任厂督的东厂这边,却是因为怕污了宫中贵人之眼的缘故,没有多少接种天花熟苗的太监。
“幸而陛下令厂卫合力。”
瞧着自己身前那大猫小猫两三只,再瞧瞧路彪那应者景从,蜂拥而至的锦衣卫。
得宣靖帝之令,同夏守忠合力溯源攫芳殿天花疫疾的夏守忠,满脸感慨的言道:
“若非如此,就凭宫内这些微人手,咱家怕不是要耽搁了陛下的大事啊!”
言至于此,知晓自己人手不够,若强行争取主导权,必会自取其辱的夏守忠,便主动退让的瞧向路彪道:
“路指挥使,既然锦衣卫人数远超东厂,此事便由锦衣卫来主导,可好?”
“固所愿不敢请耳!”
夏守忠此言落地,宣靖帝不在,满脸凶戾的路彪,却是半点都不推辞的言道:
“还请夏公公瞧看我锦衣卫之手段!”
语落,路彪便令东厂小太监领路,带着那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朝着早已被夏守忠拿下收监,却因无有多少接种天花熟苗之人审讯之故,未曾审出个所以然的攫芳殿中,有资格接触皇子之人的囚禁之地行进。
盛名之下无虚士,凶名赫赫,可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自有其能为,
十来名接种天花熟苗的锦衣卫,步入其中不久,房舍之内便响起了凄厉惨绝的惨叫之声。
仅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那以药巾遮掩口鼻,审讯攫芳殿众人的锦衣卫,便发出了早已约定好的讯号。
豁然,仅仅只是半个时辰,那攫芳殿众人便尽数招供了。
“回禀指挥使、夏公公,据攫芳殿众人招供,殿下所患之天花疫疾之源,疑者诸多,最终我等交叉审讯之后,那为殿下奶嬷嬷的左嬷嬷,熬刑不过招供了。”
待那审讯攫芳殿众人的锦衣卫,退去衣衫,洁净自身更换干净衣衫后,
便同路彪等人,拉开数米之距,中间还以药液浸泡的棉布屏风,阻隔疫气的向其汇报言道:
“反复审讯之后,卑职确认,那左嬷嬷出宫探亲之时,被人迷晕,醒来回宫不过六七日,身上便出现斑印,成了感染殿下的疫疾之源……”
不等那锦衣卫交代左嬷嬷的心路历程,路彪便抬手出截断其言道:
“既确定了疫疾之源,便好好的审问那左嬷嬷,其在何处遭人袭击,及其昏迷至今,所接触的所有人。”
天花疫疾,传染烈度极其恐怖。
因而所有同那左嬷嬷接触之人,都可能是疫病之源,皆需隔离观察。
除此之外,那迷晕了左嬷嬷,令其感染了天花疫疾的宫外贼人,才是最值得警惕,且必须抓捕的存在。
身为审讯专家,参与审讯的锦衣卫自是考量到了这些。
因而那路彪言辞方才落地,审讯攫芳殿众人,同路彪汇报的锦衣卫便恭声言道:
“回指挥使的话,那左嬷嬷被人袭击地点,乃是兴华街与永昌路交汇之地;而自左嬷嬷昏迷至今,其所接触过的存在姓名,卑职也已经尽数记录……”
话音落地,那锦衣卫朗声念出了左嬷嬷口述,同其有过近距离接触之人的姓名。
听着那一个个的姓名,路彪面颊抽搐地瞧向夏守忠道:
“夏公公,这下子咱们可是有的忙了啊!”
……
……
先不说确定攫芳殿皇子所患天花疫疾源头的夏守忠与路彪这边,是如何按图索骥,截断天花疫疾在宫中的传播路径,又是以何等方法,找寻那迷晕了攫芳殿皇子奶嬷嬷的贼人。
单说林玄这边,同李百味等人讲述自己是如何熬煮的汤药之后。
目的从始至终都是薅取羊毛,促进自己词条与司职蜕变的林玄,
便毫不犹豫的以众医之师词条将【徒孙】身份赋予了李百味等人。
【徒孙】身份被林玄赋予其身的瞬间,林玄便清晰的瞧见,包括李百味在内的所有医者,悉数呆立当场,僵直不动。
见李百味等人呆立当场,林玄便端着方才熬煮完毕的汤药,步入攫芳殿内,给魏忠展现忠诚的机会,令其搀扶皇子饮下。
那由林玄怀揣仁心,亲手挑选药材,熬煮之药,自是药效激增。
这一碗汤药,那皇子刚刚被魏忠喂下小半碗,那皇子身上持续不降的高热,便稍稍降下去了几分。
甚至于,其急促的呼吸,迷蒙的谵语,及那痉挛的四肢,都悉数平复了下去。
独其身上,原本红痕满布之处,此时却好似那癞蛤蟆一般,冒出了一个个的红活小点。
却是这碗汤药,令其从毒热闭肺之‘逆’‘险’恶症,扭转至了托毒透发的见点报痘之症。
就在林玄一边隔着药巾为皇子把脉,一面瞧看着皇子身上那逐渐鼓胀的痘点之刻,攫芳殿外,却是响起了李百味等人那惊喜莫名的声音:
“我感觉到了!”
“我悟出了林师秘法的奥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