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应嘉的面容之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欣慰之色,
不过这抹欣慰之色,方才浮现便消散而去的被严肃所替代,
而后,甄应嘉便直勾勾地盯着甄应物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道:
“至于你处,从此刻开始,不论是谁问及,你都全然不知林如海正妻被人下药之事,记得了吗?!”
若非甄应物乃自己嫡亲兄弟,单凭其给钦差正妻投药一事,甄应嘉都想将其打杀了事。
然,其偏偏是自己嫡亲兄弟,哪怕是为了不令此事牵扯到甄家,自己必须得保其无恙。
当然,甄应嘉更加清楚的是,甄应物忠仆甄诚的分量太小。
仅仅只是那甄诚一人顶罪,旁说此事不是甄诚干的了,就算真的是他所为,也无法平息林如海的怒火,更无法堵天下泱泱众口!
因而,除却甄诚这在扬州府钱府尊,以及那给贾敏投药的丫鬟处露了面的甄诚之外,还需要献出一个,更具有分量的存在才是。
思索片刻,甄应嘉眸光一闪,瞧向甄应物问道:
“我记得,你曾言述,那江元道在天涯诗会结束之刻,是第一个跳出来,撺掇你请我至扬州主持大局的盐商对吧?”
第四十四章:推行纲盐,伐其干,掘其根!!
甄应嘉知晓,若想遮掩甄应物药害贾敏之事,须得选出个令林如海不能拒绝的存在,作为替死鬼。
甄应嘉相信:贾敏未曾死亡的现在,若自己将自大乾开国,便经营盐事,至今已积攒下海量财富,
只要拿下便能填充国库的两淮大盐商双手奉上,想来那公认的儒林君子林如海,定然会将其拿下。
而只要选为替罪羊的两淮盐商被拿下,林如海怒火自平,怒火既平,其顾虑民生之念,自然复苏。
届时,其便会因为顾虑盐事不稳,致使盐价激增,影响民生诸事,选择妥协。
只要其妥协,盐场、盐船、盐引诸事,亦是迎刃而解……
至于那被其选为替罪羊的两淮盐商江元道作何反应,自不在甄应嘉的考量范畴。
闻听兄长此言,方才被甄应嘉抽得浑身青肿,脑海却灵醒了些许的甄应物提醒道:
“大兄,那江元道于一众盐商之中,素有名望,若以其顶罪。我忧心,剩余盐商,是否会兔死狐悲……”
甄应物以为,虽说同权力相比,诸般盐商,不过是案板鱼肉,任人宰割。
可若是那一应盐商,因兔死狐悲之情,联合起来,却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毕竟,其依附至今,手上可掌握着不少的证据。
“你倒是灵醒了几分,你所顾忌之事,为兄自有考量。”
闻听甄应物此言,甄应嘉眸露诧异之色的瞧了其一眼,似乎在惊异,这个不成器的玩意儿,竟然能道出此言一般。
作为其稍微灵醒了几分的奖励,已然想出应对之策的甄应嘉,慢条斯理地同甄应物解释道:
“商人重利,锱铢必较,若能以江元道一家一姓之牲牺,换两淮盐区大局之安稳。”
“那因盐事不稳,自身都要不保的马德兴与黄逊等人,自不会心生芥蒂。”
“非但不会心生芥蒂,你信是不信,此言道出,他们还会求着我等,将那江元道送与林如海。”
“至于江元道手中的证据。”
言至于此,甄应嘉那清隽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了一抹浓烈的阴鸷之色道:
“他若不愿眼睁睁的瞧着江家绝嗣,想来他会有理智的。”
诚如甄应嘉所言,江元道被其唤来后不久,为保江家血脉传承的江元道便‘自愿’成为那个替罪羔羊。
江元道被‘自愿’后,甄应嘉便唤来两淮勋亲世家,及马德兴、黄逊等一应盐商,宣称通过情报确认:
时任钦差两淮巡盐御史的林如海,下如此狠手的原因乃是,江元道不满林如海严苛盐政,向贾敏下毒……
得闻此言,马德兴等一应盐商先是一愣,下一秒,便全然没了风度,满脸愤怒的吵嚷道:
“什么?姓江的竟向钦差正妻下了毒?”
“这混蛋不要命了,我们还要呢!”
“那混蛋在何处……”
老谋深算的甄应嘉却瞧得清楚,这些大吵大嚷要江元道好看的盐商,每每同自己对视,便下意识偏转视线。
显然,这些身家豪富的盐商,并不像其所表现的那么信服甄应嘉所言。
甄应嘉对此也不甚在意,毕竟其此刻所言,也仅仅只是为了面上好看,从而给了这些盐商个台阶下而已。
不等一应盐商吵嚷结束,甄应嘉便抬手制止众人所言并提议:
将犯下如此恶行的江元道扭送林府,以熄林如海怒火,还两淮安稳。
得知巡盐御史衙署大动作频频时,便忧心自己越支盐引,贿赂盐官,兴贩私盐等等罪行被爆。
从而落个身首两端下场的一应盐商。
自是无比愿意,高举双手的为甄应嘉大唱赞歌。
甚至有盐商愿意献出十万两雪花银,只求甄应嘉能够速速平稳两淮盐事。
……
……
当日下午,
同两淮勋亲达成一致,并安抚了剩余盐商的甄应嘉,
先是通过钱家主事人钱朗,将扬州府府尊请了过来。
聊了几个时辰之后,甄应嘉方才领着垂头丧气的江元道,乘车朝着林府方向行进。
如同几日之前一般,甄应嘉很是守规矩的投递拜帖,而后方被林如海请入了林府。
同林如海交谈不久,甄应嘉便掏出了自己的底牌——身家过两百万银钱的江元道。
“如海老弟应知,为兄这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也涉及些盐事稽查权柄,而为兄至扬州之地,便是收到情报,有盐商夹带私盐。”
决心掏出底牌的甄应嘉,放下手中茶杯,抬眸瞧向面色平和,眼眸却内蕴晦暗的林如海道:
“这些时日,为兄在明察暗访之下,终是锁定了贼人,正是那两淮盐商江元道。”
“为兄领人将其拿下审讯之后发现,这贼子不仅仅贿赂盐丁,越支盐引,兴贩私盐,甚至还丧心病狂的对贾敏妹子痛下辣手!”
言至于此,甄应嘉一脸痛心疾首的瞧向林如海道:
“既得知此事,为兄自是将其扭送前来,任由如海老弟处置。只求如海老弟,能瞧在盐事不稳,大乾百姓靡费激增的份儿上,稳定盐事!”
“如海多谢甄兄为大乾,为两淮,揪出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盐贼蠹虫!”
闻听此言,林如海沉默半晌后,方才开口:
“如海审查盐场诸事,也不过是肃查私盐,恢复两淮盐课,既已查证,诸般根由,罪责皆在这江元道。”
“如海自当行使钦差巡盐御史权责,审讯其人,查抄其家,此后自当力稳盐事。”
得到林如海如此承诺,甄应嘉心底一喜暗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奉行中庸之道的林如海,一旦没了靶子,便会选择妥协啊!
如此一来,此事便宣告终结了罢?
思索中,又同林如海交谈片刻的甄应嘉,在将江元道移交林如海后,便选择告辞而去。
“玄儿,果然如你所言,这因为四次接驾太上皇,从而被封为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的甄应嘉,本质上还是商贾。”
甄应嘉方走,面色温和,眼底却一片晦暗的林如海,瞧向正厅大插屏处道:
“既是商贾,便极端利己;既利己,遭遇厄难之后,便会为了盐利,委曲求全。”
自大插屏后方走出的林玄,抬眸同林如海双眼对视说道:
“师尊,这甄应嘉口中的江元道应当不是戕害师母之人。”
“为师自然知晓,那江元道不过是甄应嘉推出来的替罪羔羊。”
林玄言辞方落,林如海便满脸平静地说道:
“呵呵,这甄应嘉,想以区区一个盐商,便将贿赂盐丁,越支盐引,兴贩私盐,乃至戕害敏儿的诸般罪责尽数揽下?”
“他甄应嘉却是小觑了我林如海啊!!”
说着,林如海扭头,目光晦暗地瞧着,甄应嘉离去的方向缓缓开口:
“且先安其心,待查抄江元道一应家产,并将查抄所得之百万雪花银,运送上京之后。”
“登基至今,国库空虚的陛下,纵然是瞧在这百万之富的银钱份儿上,亦会大力支持我变革盐法。”
言至于此,林如海以干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得到陛下支持之日,便是我釜底抽薪,推行纲盐,伐其干,掘其根之时!”
第四十五章:诸般治事,皆是治人
闻听此言,林玄微微一愣,抬眸瞧向师尊林如海。
得宣靖帝点评才貌双绝的师尊,面上仍旧是那副儒林君子的温润风度。
但林玄敏锐的觉察到了异常——师尊的眼底,那层因为师母之事愈发沉淀的晦暗之下,积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寂然。
结合师尊方才所言,那寂然非是大彻大悟的平寂,而是欲舍却一切,纵然同归于尽,也要将涉嫌伐害贾敏之人彻底摧毁的决绝与死寂。
“玄儿,一旦陛下旨意下达,纲盐之法在两淮之地开始推进。”
且在林玄窥见林如海眼底寂然,眉头紧皱之刻。
方才还在言伐干、断根之事的林如海,微微低头,深深地瞧向林玄道:
“那以甄家为首,得两淮六成大盐商依附的两淮勋亲世家,必然会疯狂反击。”
“为师平生所忧者,只有你与你师母以及你师妹三人;他们此时都敢向你师母下手,反击之刻,自然不会顾及你三人之安危。”
言至于此,瞧着林玄的林如海抬手轻轻地拍了拍林玄的肩膀道:
“为确保你等安危,在为师同甄家一应人等合力,将其推出来的替罪羔羊江元道之家查抄殆尽后;你等便以你师母病情加剧,欲前往都中,找寻太医院太医,为你师母诊治为由,前往都中去罢!”
“想来,纵然那时的两淮盐商再怎么疯狂,也不敢在首善之地,天子脚下搅动风云,伐害你等。”
业已心存同归于尽之死志的林如海,堪称是交代后事一般,来为贾敏、林黛玉、林玄三人谋划:
“玄儿无须忧心科举资格一事,这些时日,为师已然书信数封,只等你等启程前往都中,为师便会传递信笺,央求都中为师之好友、座师,为玄儿你谋划县试……”
“你与你师母还有你师妹处,为师亦会在你等行程过半后,借助向陛下呈表之机,提上些许。”
“纵然陛下瞧在那江元道百万家私,以及我这个天子门生在两淮为其拼命的份儿上,也会对你等青眼一二。”
“既得陛下青眼,那两淮盐商便更是投鼠忌器,再加上荣国府的庇护,你等三人之安危,为师已然无忧矣……”
林如海越说越多,越说口吻越是激动。
然而其眼眸之中,林玄初见其时,那温润如玉的平静与温和;
以及那因代天巡狩,执掌两淮盐政权柄,纵然其刻意淡化,仍旧藏不住志得意满的‘意气’,都是迅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