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自然知晓,甄应嘉此言不实,当然若自己真个计较的话,甄应嘉真的会将皮开肉绽的甄应物送至林府。
然而,林如海表示,甄应物挨打,可是无法支付其代表两淮勋亲世家,以两淮盐业不稳之事威胁自己的代价。
“甄兄这遭可是过了啊!”
因而,甄应嘉言辞未落,林如海便截断甄应嘉之言道:
“应物小弟尚且年幼,言辞教诲一二也就是了,何必动手打他呢?!”
左右就是不接甄应嘉暗示自己:莫要执行巡盐御史权柄,巡查盐场之事。
见林如海不给自己体面,借四次接驾太上皇之事,带领甄氏跻身两淮顶级世家的甄应嘉心头一晦,暗骂:‘这林如海真真是油盐不进。’
虽说心头火起,然而盐场之事兹事体大,林如海不接招的情况之下,甄应嘉只得拿出底牌暗示:
只要林如海愿意,两淮锐减盐课,必将在林如海任期内,逐月递增,节节攀升。
甄应嘉应承两淮盐课,会在自己任期之内节节攀升之刻,林如海心中已然意动。
毕竟,出身四世列侯之家的林如海到任两淮之所欲,便仅是扭转逐年递减的盐课,尽快调回都中。
不过,甄家众人毕竟以两淮盐业不稳威胁过自己,因而纵然心中意动,为了自身体面,林如海并未直接应承。
见自己底牌都已亮出,林如海却仍旧面色温和,无有一丝表态。
被两淮捧了几十年的甄应嘉,亦是心头生怒,放下茶碗的说道:
“既然如海老弟仍有顾虑,为兄便再等如海老弟些许时日,若如海老弟改变主意的话,遣人来寻我便是。”
甄应嘉养气功夫自然比甄应物强上许多,虽然掏出底牌都未曾同林如海达成默契,
甄应嘉也未曾威胁林如海,而是选择压下心头火气起身告辞。
甄应嘉方走,自林忠处得知师尊正在接待客人,留在书房静静等待的林玄,便步入厅内。
“玄儿,为师听闻,你有事找寻为师,可是在为师所布置的课业上遇到问题了?”
林玄方才入厅,早得林忠禀报的林如海,暂时搁置方才同甄应嘉所言诸事,面露温和之色的瞧向林玄问道:
“且告诉为师,遇到了何等难题……”
见林如海如此询问,欲凝聚尊师重道词条的林玄,自是暂时压下心头诸问,静静听林如海讲述完毕之后,方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道:
“师尊所布置之课业,徒儿已有应对之策。”
第三十二章:以一人之声誉,挽两淮盐课之倾颓!
原以为林玄前来,乃是因为盐政繁杂,政策、账目一团乱麻,遂前来向自己请教。
为此,林如海甚至在脑海梳理了两淮盐政,准备为林玄解惑答疑,却不想林玄竟出此言?
单是翻阅往日施政之法,诸般判例,便耗费月余光阴,仍未尽数掌握的林如海,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已有应对之策?
要知晓,此时距离自己布置课业,不过度过短短四日光阴啊!
“玄儿,为师若是未曾理解错误的话。”
纵是细腻温和,开明豁达的林如海,早已知晓林玄之才,仍禁不住同林玄确认道:
“你的意思是,在短短四日光阴之内,你便有了应对之策?!”
林如海表示,不是自己不相信徒儿,实在是林玄所言过于惊人了。
要知道在每日仅抽出一两个时辰,至书房阅览盐政公事的前提下。
四日光阴,其怕不是连通读衙署卷宗都做不到吧?
何况,此时仍有部分卷宗,未曾被自己取至书房。
连卷宗都未曾尽数阅览,便言有对策之事,又怎能令人敢信服?
面对林如海之问,林玄自是满脸认真的点头回应:
“师尊,徒儿怎敢在您面前信口开河?”
林玄言落,为温润君子的林如海便解释道:
“非是为师不信,委实是衙署尚有卷宗……”
林如海言有未竟之意,
得神童词条加身的林玄,自然听出师尊林如海未竟之言乃:
未曾将全部卷轴阅览完毕,所得出之应对之策,会不会有细节未曾考量,致使应对之策有误?
“师尊,《淮南子·说山训》言:‘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听出林如海此言之意的林玄,不假思索的自信道:
“弟子虽不才,却也颇有过目不忘之能,窥一斑而知全豹下,还是有些自信能够接答师尊之课业。”
瞧着林玄那略带婴儿肥的小脸之上,所盈满的自信之色,
林如海心中虽有疑窦,却也是正色以待的看向林玄问道:
“你既言此,为师便信你已有对策,且将对策道来。”
“师尊所出课业之题乃,保持占据天下三成盐课以上的两淮盐业平稳,天下盐价不涨的前提下,扭转两淮盐课逐年递减之颓。”
见林如海已然做出侧耳倾听之姿,林玄自是满脸认真的道出自己的结论:
“在阅览衙署卷宗之后,徒儿认为,师尊所出课业之题,大有问题!”
听林玄上来便言自己所出课业有问题,林如海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林如海不是因为林玄质疑自己课业而皱眉,实在是这个难题乃当今圣上拔擢自己为钦差两淮巡盐御史,亲下之任务。
林玄此言质疑的不是自己,而是当今端坐九五的陛下啊!
“林忠,将厅门关上,任何人不得靠近。”
念及如此,眉头微皱的林如海冲忠仆林忠下令,
待林忠领命执行,厅门紧紧闭合,林如海方才同面露疑惑之色的林玄解释道:
“玄儿,为师尚未同你讲述,此问乃陛下亲下之任务,若你质疑此问之语传出去,会有大问题的。”
封建王朝,皇权至上。
虽说林如海相信,在林府之内,不会有人胆敢偷听自己同徒儿密谈;
甚至于除贾敏与自己本人外,根本无人知晓宣靖帝亲下任务之内容。
但涉及当朝宣靖帝之言,自然是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当然远虑周全的林如海,除却自己本能的小心谨慎之外,
也是通过这些时日的深入交谈、观察发现,纯孝感恩的林玄,并不像普通人那般,对皇权敬之如神。
因此便想借此提点林玄,敬重皇权的重要性。
同林玄解释完毕后,林如海方才向林玄问道:
“玄儿且言,问题何在?”
“师尊,《史记》有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逐利,亘古不变。”
林如海此问方落,早有腹稿的林玄,便不假思索的道:
“而通过衙署卷宗记载,徒儿确信,两淮盐业,已然被部分盐商利益集团所把持。”
“单是盐商的话,依着师尊钦差两淮巡盐御史之权柄,轻易便可将其压服,令其吐出利益,扭转盐课颓势。”
“可加上盐商背后的利益集团;有维持两淮盐业平稳,天下盐价不涨,这两大枷锁加身,想扭转盐课颓势,却是戴着镣铐,在刀尖上跳舞。”
“依照当前盐政,在此前提之下,除非师尊愿意同他们同流合污,不然此事绝无可能!”
言至于此,断言此事绝无可能的林玄抬头,看向林如海道:
“若盐政不变,此前提不改,徒儿对师尊所留课业之答复便是:和其光、同其尘;同其流,合其污!”
林玄既然知晓,不论正面认知,亦或是负面认知,皆对自己大有用处。
其言辞、行事风格,亦是朝语不惊人死不休方向更易。
毕竟之只有语出惊人,才更容易薅取认知。
就如师尊林如海,林玄如此断言之音方落,
林玄便瞧见师尊林如海眸中浮现出了一抹浓郁的惊愕之色,自己脑海之中亦是浮现出了暗淡的词条之光。
还没等林玄来得及瞧看脑海中新凝聚的词条之光,目露惊愕之色的林如海,便收拾心神的瞧向林玄说道:
“玄儿所言,有些道理,然而玄儿未曾考量到的是,为师出身姑苏林氏,你师母亦是荣府嫡女……”
“师尊想说的是,合林、贾两家之力,同盐商及利益集团达成协议?令其在师尊任职期间拉高两淮盐课?以达成此目的?”
林如海此言出口,林玄便发现自己脑海之中,原本便甚为暗淡的词条之光,光芒增速滞缓,几近凝滞。
词条之光已然凝聚,林玄自然要利益最大化,
因而不等师尊林如海言辞落地,林玄便抬眸盯着林如海的眼眸截断其言道:
“可是师尊莫要忘了,您所司之职乃钦差两淮巡盐御史,而非巡盐御史,挂上钦差二字,便是代天巡狩。”
“以代天巡狩之身,同两淮盐商及其利益集团达成默契;同徒儿方才所言,和光同尘,同流合污之事,殊途同归,皆是为君者最为厌恶,也最为容易被人留下把柄之事。”
“徒儿认为:若陛下之令,乃是令师尊扭转盐课,要求师尊秋毫不犯,且不予师尊相当程度自主权的话。”
言至于此,林玄长身而起,冲林如海拜了之后,以更为耸人听闻之言,言之凿凿地道:
“那么陛下之意,本就是欲令师尊您同两淮盐商及其利益集团同流合污,以您一人之声誉,挽两淮逐年递减之盐课倾颓……”
第三十三章:领先时代几百年的纲盐法
闻听林玄结合衙署卷宗,依据自己所言课业推导出:宣靖帝欲以自身声誉,挽两淮盐课颓势之结论林如海,深深地看了林玄一眼。
刚想开口言明,宣靖帝之意,只有挽回两淮盐课倾颓,以充盈国库。
是自己不愿在恢复两淮盐课税收之时,因波及过剧,致使两淮盐政不稳,天下盐价飙升,累及黎民百姓。
“陛下之意,既已如此。”
然而林如海此言尚未开口,瞧着脑海之中凝聚的词条之光再度光亮的林玄,
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之上,便浮现出自信之色地说道:
“为保师尊声誉,徒儿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法,或可解师尊之难。”
虽说自身执政理念颇为坚定的林如海,并未曾被林玄彻底说服,
然而在凝聚诸般词条的林玄的言辞下,林如海也是觉察,自己给自己亲手套上了两大枷锁。
因而,当语出惊人的林玄言有法可解之时,林如海当即眼眸微亮地瞧向林玄道:
“你且讲来!”
“四个字,盐政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