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说越怒之殿前群臣,竟齐齐迈步,朝那贾敬迫近。
乾承明制,大乾文臣,虽非秦汉时期,上马能杀敌,下马能治民之文武双全,却也不缺大打出手之魄力。
林玄就曾听师父林如海讲过,太祖、太宗、太上乃至今上四朝,朝堂争论时,都曾出现过文武互殴之景。
瞧那声色俱厉,叱骂贾敬之文官,步步逼近之模样。
却是这群文官,骂至兴头,准备同贾敬大打出手了。
念及如此,林玄当时便迈开步子,朝着贾敬的方向行进。
林玄表示:事分轻重缓急,人有远近亲疏。
自己居住荣国公府,敬重贾赦贾敬之事,业已为宣靖帝得知。
自是得在这宣靖帝近在咫尺的殿外维持人设,护持这丹毒入骨,瘦到皮包骨头的贾敬。
不过,原欲用宣靖帝赋予自身之职责,以接触过近,将大幅度增加天花疫疾传染之风险为由,阻止礼部侍郎等人的林玄尚未及得开口。
林玄这脚步便猛地一顿,面上亦是浮现出错愕之色。
不止是林玄,那以冉有德为首的殿前群臣,乃至那侍立殿前的司礼监小太监,都是双眸瞪大,满眸不可置信的朝着贾敬身侧望去。
却是就在此刻,那立在贾敬身侧,眉宇之间同贾敬颇为相似,体型却壮硕数筹的贾赦,径自挡在贾敬身前,双眸圆瞪的怒骂言道:
“彼其娘之!”
“尔等狗彘鼠虫之辈,焉敢辱我贾氏!”
皇宫之内,众正列前,将粗鄙之言,喷吐而出的贾赦,就如那疯狗一般,眼眸赤红,双拳紧握的盯瞧着前方众人怒骂言道:
“我宁荣二府,贾氏一族,乃世受皇恩之开国功勋,谁再敢骂我贾氏一言,我贾赦便同尔等不死不休!”
怒喝声响,却是将那步步逼近的冉有德等人,暂时骇在了原地。
就这转瞬即逝的光阴之间,那贾敬业已自脑海之中,搜寻到了充足的,直戳孔兴仁肺管的黑料。
满眸欣慰的朝着,那挡在自己身前的贾赦瞧看了一眼。
贾敬便自双拳紧握,挡在自己身前的贾赦身侧走出,朝林玄瞥了一眼,眼神示意林玄莫要上前之后。
贾敬那冰冷的视线,便死死锁定在了,那自冉有德出面维护后,好容易恢复气息平稳的孔兴仁身上。
同孔兴仁双眸对视的刹那,双眸之中,无有一丝情绪波动的贾敬,嘴角便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道:
“汝等言,我贾敬不配以乙卯科进士自居,叫嚣着要书写奏疏,陈表奏请陛下,革去我贾敬之功名?”
“而汝等之理由,竟是贾敬辱骂至圣先师嫡血?”
重复冉有德等人之理由后,浑身干瘦的贾敬,挺起脊梁,微微低头,双眸睥睨的瞧向那孔兴仁言道:
“孔兴仁,我贾敬身为你爷爷辈,难道就没有资格骂你吗?!”
“竖子!!”
贾敬此言尚未及得落地,那孔兴仁之弟子冉有德,便双眸赤红的疾冲而出,一面怒斥贾敬,一面扬起拳头,就要锤砸下去:
“我师为礼部尚书,内阁次辅,且年迈于你,汝这竖子,怎敢如此无礼……”
“嘭!!!”
“冉侍郎,诸位大人,陛下有言,此刻天花恶疫肆虐,官员觐见,彼此之间,却是需要间隔半丈之距离。”
然,那冉有德之拳头尚未及得落下,便被业已凑至近前的林玄,以一身牛犊子蛮力,单手遏制,放翻在地,
方才将冉有德放翻在地,面上蒙着药巾,手上亦是戴着药布制成之手套的林玄,便朝向殿前群臣言说开口:
“希望冉侍郎,及诸位大人,莫要违背陛下之令,致使天花恶疫加速传播,波及无辜。”
“汝言我无礼?”
贾敬与贾赦,见林玄出手,将冉有德放翻在地,当时这眼瞳之内便浮现出了感慨之色,心道玄哥儿真是个好孩子的被林玄薅取羊毛的同时。
待林玄言辞道尽,那贾敬亦是瞧着在林玄手中不断挣扎,却无法挣脱林玄蛮力的冉有德双眼言道:
“你为他孔兴仁之弟子,我为他孔兴仁爷爷辈儿,你为我曾徒孙晚辈,我自是不同你这晚辈计较……”
“够了!!!”
贾敬此言尚未及的落地,那喘过气来的孔兴仁,便眼角抽搐的指着贾敬怒斥言道:
“贾敬,老夫年长你数十岁,单论寿数,足以做你爷祖,今日你却屡次辱骂老夫,老夫定当就此事,上书奏陈,治你之罪!”
“孔孙儿,你莫不是忘了,我大乾开国之前,你孔氏六十三代,得前明敕封之衍圣公,便自瓦剌入关之时,修书降表,恭迎瓦剌王师。”
看着满脸怒容,浑身颤抖的孔兴仁,双眸冰冷的贾敬,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之意,直勾勾的盯着孔兴仁的双眼道:
“而我贾氏开国宁荣二公,仰太祖如天之德,兵锋所指,瓦剌溃散,复我华夏传承,建我大乾根基之时,得瓦剌伪帝敕封衍圣公,亦是再次修书降表,恭迎大乾王师。”
听贾敬言说大乾开国旧事,原本满脸愤怒的孔兴仁,面色瞬间一变。
“我大乾开国太祖,认为你先降蒙元,后降前明,再降瓦剌,又降大乾,堪称世修降表之孔氏一族,不值得信任,须得斩杀九成,再塑儒学正源。”
瞧看着孔兴仁面上剧变之神色,贾敬却是朝着殿前众臣,历数当年之事的言道:
“你孔兴仁的爷爷,第六十四代孔氏家主得闻此事,跪在我贾氏开国宁荣二公帐前,张口爷爷,闭口爷爷的哭诉哀求我贾氏开国宁荣二公,上疏奏陈太祖,饶恕你孔氏一族。”
“待我贾氏开国宁荣二公,就此事上疏太祖,令你孔氏得以度过此劫之后,你孔家第六十四代家主,可是张口必称爷爷的书写过不下百封信笺,感念我贾氏开国宁荣二公之恩!”
言至于此,贾敬上前一步,直勾勾的盯着孔兴仁那浑浊的双眼,满脸讥讽的问道:
“你爷爷称我爷爷为爷祖,我贾敬自称为你孔兴仁之爷祖,说你不是个东西,训斥你一二,又有何不可?!”
‘嘶嘶,这贾孔二族,竟然还有如此渊源?!’
闻听此言,按住冉有德的林玄,满脸错愕的瞧向贾敬心道:
‘果然还是贾氏这种自开国,便追随开国太祖南征北战的家族啊!’
‘这老账翻的,直接成了这孔兴仁的爷爷辈儿了!’
“我贾敬纵然自请辞爵,出家修道,亦为开国宁国公嫡孙、天子门生,你孔兴仁之爷祖,若因他事,革了贾敬这功名,我贾敬自无意见。”
林玄心念未落,老账翻到大乾开国时期旧事,
那一字一句,皆朝那孔兴仁肺管子上戳去的贾敬,朝殿内隐约在望的宣靖帝方向拱手一礼,
而后,便面露讥讽之色扭头,瞧向那闻听贾敬言及大乾开国旧事,从而双瞳圆瞪,大口喘息,几欲晕厥的孔兴仁道:
“可若因为骂了两句你这孙子辈,便被你这孙子辈的徒子徒孙上疏奏陈,问罪我这个爷爷辈。”
“我这个做爷爷辈的,却只得将我贾氏开国宁荣二公,当年所收你孔氏六十四代家主的信笺,悉数公之于众,请陛下还我贾敬青白了……”
“噗!!!”
得闻,那贾敬手中,竟还有当年孔氏六十四代家主,尊称贾氏宁荣二公为爷爷的信笺存留。
原本还对此事抱有一丝希望的孔兴仁,只觉三尸神暴跳,一口憋闷之气,自胸口郁结难舒。
那孔兴仁刚想以春秋笔法,辩解此事,眼角一撇,却瞧着殿前众臣,齐齐侧目,看向自己。
原就郁结难舒的孔兴仁,瞧看着殿前众臣,望向自己那怪异的眼神,
自降生以来,便得封衍圣公,备受尊敬、推崇之孔兴仁,却是禁不住喉头一甜,一口猩红浊血,喷薄而出,染红金砖。
“当祖爷的说你两句,你这孙子辈便气至吐血,看来你孔兴仁,却是不愿认下贾敬这个祖爷了。”
见那孔兴仁,被自己之言,气至气血逆流,血染殿前金砖。
本就有意气死孔兴仁的贾敬,却是紧追不舍的继续刺激道:
“不认正好,我贾敬也不愿认下你这世修降表,比之那三姓家奴吕布,还要多出几姓多姓氏的龌龊一族!”
第一百零八章:你孔家德不配位,怎配祭祀至圣先师
“你孔兴仁不认爷祖,是谓忘恩;你孔兴仁讥讽我贾氏,是谓负义。”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同孔兴仁对上之刻,便决心纵使拼上这条烂命,也要给宣靖帝交出一份满意答卷的贾敬,自不会偃旗息鼓,见好就收。
非但未偃旗息鼓,甚至见孔兴仁被自己气至吐血后,
双眸发亮的贾敬,追着孔兴仁杀,一副不将其气死,誓不罢休地讽道:
“若安葬孔林之至圣先师有灵,知晓嫡血子孙,竟是汝等这些,世修降表,忘恩负义的不肖之人。”
“怕不是至圣先师,都要被气得掀开棺材板,跳将出来,以那可举国门之关之劲力,将汝等不肖子悉数打杀!”
“噗!”
那本就年迈体衰,被贾敬气至吐血,精气神业已倾颓至谷底的孔兴仁,闻听那贾敬,张口‘爷祖辈’闭口‘世修降表’。
而后,竟将孔氏一族批的连那三姓家奴吕布都不如,且言先祖孔圣,若知己行必揭棺而起,打杀自己这等不肖子刹那。
那将孔氏名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孔兴仁,呕血三升,双瞳圆瞪,死死抓着自己那仿若被千刀万剐一般的心口,瞠目欲裂的叫道:
“汝这竖子,怎敢辱我孔……”
“《左传》言: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至圣先师亦言: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那羞愤之中,满是怒火、憋闷之语尚未及得道尽。
瞧见孔兴仁呕血三升,瞠目欲裂,大声嘶吼之态的贾敬,便截断其言,继续讽道:
“汝若不知此中就里,唤敬竖子,自无妨碍;然,敬如今,业已将贾孔两家恩怨纠葛,悉数言说。汝既知你孔氏,承我贾氏之恩,且汝之辈分,为吾孙辈,以孙之辈,言爷祖为竖子?”
“孔兴仁,汝累过不改,妄为至圣先师嫡血!”
追着孔兴仁杀的贾敬,死死揪住孔兴仁言辞漏洞,讥讽能力拉满的训斥言道:
“汝孔家世修降表,德不配位,你孔兴仁更是辜负至圣先师圣人之训,如此孔家,怎配祭祀至圣先师?”
“待贾敬得陛下相召入殿,定以儒林学子,乙卯科进士之身,向陛下谏言。”
言至于此,贾敬双手合拢,朝着隐约在望的宣靖帝方向拱了拱手言:
“以国礼,将至圣先师,迁葬神京,建圣人庙,得天下祭;免得至圣先师,被汝等不肖子孙,气得把棺材板给掀翻!”
闻听贾敬竟要以孔氏德不配位为由,谏言宣靖帝,将孔圣人尸身自孔林迁葬至神京,建庙祭祀的刹那。
被气至鲜血喷薄,萎靡不振之孔兴仁,只觉天旋地转,恍惚间隐约瞧见:
那贾敬掏出了一封封上书爷祖名姓之信笺,悉数刊印,通传天下。
原本为天下儒生所憧憬,被视为儒林正朔之孔家,被人堵门怒骂,
连那得孔家香火祭祀两千余载的孔林圣人冢,都被开掘迁葬之境……
那孔氏第六十六代家主,当代衍圣公,一口气喘不上来,便脑袋一歪,双眼翻白,整个身子,亦是推金山倒玉柱的向后倾倒。
见孔兴仁被贾敬气得呕血三升,双眼一翻,就要仰倒在地的模样,被林玄按翻在地的冉有德,自是满眸急切的高声呼喊呼道:
“孔师……”
那冉有德之呼喊声尚未及得落地,得宣靖帝相召,负责医疗事务之林玄,却是松开了冉有德。
一团风般,至了那孔兴仁跟前。
抬手一捞,便遏制了孔兴仁倒地之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