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9节

  气温骤降。

  刘承训在屋内加了一件夹袄,又让侍从把火盆拨旺了些。但那股寒气像有生命一样,从门缝、窗缝、甚至墙砖的接缝处一丝丝地渗进来,赶都赶不走。

  酉时,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后脑勺开始发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脑后慢慢捏紧。然后是后背——两块肩胛骨之间那片区域忽然泛起一阵寒意,不是外部的冷,是从身体内部冒出来的,像骨头缝里藏着一块冰正在融化。

  ''不好。''他心里咯噔一声。

  孟岐说过——新方在纠偏,但身体的底子还没扎稳。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剧烈温差。一副刚刚开始回暖的身子骨,猛然被寒气一激,气血运行的节奏就会被打乱。

  他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让血脉加速流通。但身子刚一动,一阵剧烈的眩晕就涌了上来——比前些天任何一次都猛。天旋地转,视野里的灯焰、案角、窗棂全部拧成了一团,像被搅碎的水面。

  ''世子!''

  侍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是王殷,手掌滚烫,不对,是他自己的身体太冷了。

  不,也不对。

  手背是冰的,额头是烫的。

  高烧。又烧起来了。

  ''去请孟先生——快!''王殷的声音炸开在耳边。脚步声杂沓,门被推开,雪花和寒风一起灌了进来。

  意识开始模糊。

  他被扶回榻上。褥子裹在身上,但冷得发抖——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打战,牙齿磕得咯咯响。与此同时,额头烧得像贴了一块烧红的铁。冷和热同时存在于同一副身体里,像两把刀从两个方向对砍。

  时间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一双枯瘦的手按上了他的脉搏。指头冰凉,触感熟悉。

  孟岐。

  ''什么时辰开始烧的?''

  ''酉时前后……''王殷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急,''好好地突然就——''

  ''闭嘴。让我听。''

  安静下来。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

  孟岐的三根手指在脉上停了很久。换了位置,又停了很久。然后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腹部。

  ''脉象浮紧而数。风寒激表,里热内闭。''孟岐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这说明情况不轻。''正气刚刚有一点起色就被打回去了。好比一棵刚冒头的苗,让冰雹砸了个正着。''

  ''能退烧吗?''王殷问。

  ''能。但要时间。''

  孟岐从药箱里翻出一包黄褐色的药粉和一根细长的银针。银针约五寸长,针尖极细,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先扎两针稳住,再灌药。''

  他挽起刘承训的左袖,在手臂内侧找了两个穴位——一个在肘弯下方三指处,一个在腕关节上方一寸。手指按了按,然后持针刺入。

  针入的一瞬间,刘承训感觉到一股极细极尖锐的凉意从穴位处往里钻,像一条冰冷的细线在皮肉之下穿行。然后那股凉意忽然变成了热——不是高烧的燥热,而是一种像被人从内部慢慢拧开了一个阀门的温暖感。

  呼吸不那么急促了。牙齿不再磕了。

  但烧还在。

  孟岐把药粉冲了热水灌下去,扶着他喝了大半碗。苦得发麻,舌根像被火烫了一下。

  ''先歇着。两个时辰后再喝一碗。''

  ---

  第二碗药灌下去是在丑时。

  烧退了一些——从滚烫变成了低烧,额头摸上去只是温热而不是灼人。但整个人虚脱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孟岐在榻边坐了一整夜。灯焰摇摇晃晃地照着他干枯的侧脸,皱纹里藏着浓重的阴影。

  天亮时,雪还在下。院中积雪已没过了脚踝。

  刘承训的烧稳住在低烧线上,不再往上蹿了。但孟岐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

  ''你现在的身子——''老头把药箱合上,声音里有一种刘承训没听到过的沉重,''就是在悬崖边上走。这回退了烧不假,但元气又伤了一层。我那副新方刚刚把偏纠过来,还没来得及往回补,就被这一场寒气打断了。要重新补回来,至少再加十天。''

  十天。

  距离初三只剩五天了。

  两个数字冷冰冰地摆在面前,中间隔着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王殷站在门边,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风雪呼啸,像有一万把刀子在割这座城。

  孟岐把旧木簪从头上拔下来又插回去——他在犹豫。刘承训这些天已经摸透了他的小动作:搓指节是在思考,拔簪子是在犹豫。

  ''先生有话直说。''

  孟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殷一眼。

  ''你那个亲卫——信得过?''

  ''信得过。''

  ''那就不避他了。''孟岐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跟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我有一套针法。''

  停了一下。

  ''叫回阳九针。''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像在念某个不应该被轻易提起的名字。

  ''是我师父传的。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此针只为将死之人开一道门。开了门,人能站起来;但门每开一次,门就薄一层。开到第九次——门就没了。'''

  他的目光定在刘承训脸上。

  “说穿了。这套针法能保你不倒。不管你虚到甚么地步,扎完针之后你都能强撑着站起来、行路、说话、见人。从外头看,与常人无异。“

  ''但?''

  ''但每用一次,你都得还债。''

  ''拿什么还?''

  ''拿命。''孟岐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你一共九条命——不是真有九条命,是你这副身子还能承受九次透支。每扎一次,寿数就短一截。用了几次就等于少活几年。全用完——第十次来的时候就没有针能救你了。''

  风雪声灌满了整间屋子。

  刘承训躺在榻上,盯着头顶被烟火熏黑的房梁。

  回阳九针。九条命。用一次少一条。

  ''现在用吗?''他问。

  孟岐摇头。

  ''还不到时候。你这场烧虽然凶险,但还没到非用不可的地步。低烧能熬过去,就不必动那个东西。''

  他站起来,背上药箱。佝偻的背影在灯火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但你得知道有这么一条路。''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走不走——以后你自己选。''

  门关上了。

  雪片从门缝里挤进来一小片,落在门槛上,迅速融化成一滴水。

  王殷蹲在榻边,声音有些发紧:''世子……''

  ''我听到了。''

  刘承训闭上眼睛。

  九条命。

  悬在头顶。

  不是现在用不用的问题——是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多了一张底牌。一张代价极其昂贵的底牌。每用一次,离死近一步。但如果不用——也许连用的机会都等不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他在黑暗中慢慢攥紧了拳头。

  五天。

  够不够——不知道。

  但回阳九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王殷。''

  ''属下在。''

  ''明天继续站桩。''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是王殷的。

  然后是更鼓声。五更天了。

  此后数日,低烧反复,孟岐的药一日三碗不曾断。站桩的时间从一刻钟慢慢往回爬。与此同时,天下的棋盘正在加速翻覆····

第11章 劝进

  烧退了。

  不是一夜退干净的——是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一点一点地退。第一天降到手心摸上去只有微温,第二天额头恢复了正常体温,第三天早上起来居然觉得饿了。

  孟岐的药没有断过。每天三碗,早中晚各一碗,苦得人直皱眉。老头盯得跟催命一样——''一口都不准剩''。他连煎药的火候和时辰都有严格要求,跟侍从翻来覆去交代了三遍,那个负责煎药的小厮被他骂哭了两回。

  站桩也没有断。

  风雪过后的第二天,刘承训裹着狐裘站到了院中。积雪没过脚踝,他把靴子底下垫了一层干草,双脚踩在上面,膝盖弯下去。

  一刻钟。

  只站了一刻钟。退回了发烧之前的水准。

  孟岐在廊下看着,没有拦他。

  ---

  而太原城外的天下,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崩塌。

  消息像冬天的寒气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挡不住,躲不开。

  正月初十,契丹大军入汴京。后晋灭亡。石重贵被俘北迁,晋室宗庙为契丹兵所毁。汴京皇宫中可搬的东西被搬了个干净——金器、帛缎、法驾、乐器、图籍,甚至连铜柱上的铜皮都被刮走了。信使说,汴京城中百姓闭户不出,街巷之间只有契丹骑兵的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哭嚎。

  正月十五前后,第二波消息到了。更坏。

  耶律德光在汴京大殿上穿了中原天子的赭黄龙袍,坐上了沾满刘知远老对头石敬瑭屁股印的御座,宣布改国号''大辽'',自称''大辽皇帝''。然后大封百官——契丹贵族占了所有要害位置,后晋旧臣被打发去做副手和跑腿的。紧接着就是''打草谷''——契丹人管搜刮百姓叫''打草谷'',跟在草原上放牧打猎一个词。骑兵分散到汴京周边各州县,见粮抢粮,见牛牵牛,遇到反抗的就杀。一个月之内,中原腹地从相州到陈州,数百里范围内烽烟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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