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81节

  那份报告他一直没有呈给刘知远——不是之前递的那两份简报。简报是拆零了的弹药——“三县无令“给杨邠,“豪族自封“给刘知远。但完整的六千字报告他一直压着没动。

  六千字。三个县没县令、一个县县令是豪族自封的、一个县是苏逢吉旧部在搜刮。数字、事实、人名——全在里面。

  这份报告不是弹药——是炮弹。他一直在等一个够大的炮位。

  现在——炮位来了。

  刘知远咳血。皇帝的身体在崩。太子之位必须在崩完之前定下来。定太子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皇帝相信“这个儿子比那个儿子更适合“的理由。

  报告——就是理由。

  不是直接说“我适合当太子“——太粗。是说“天下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而这些事只有我在查、只有我在做“。你看过这份报告之后——你自己会想:谁来治这个天下?承祐吗?他连汴京城南的粥棚都没去看过一眼。

  报告要在最对的时候递出去。不是现在——现在太早。刘知远刚咳血,情绪不稳,看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等他清醒过来、开始想“后事“的时候——那才是递报告的时机。

  他在白纸上“怎么做“下面写了两行:

  “等。“

  “病榻第三天。报告。“

  等刘知远卧病第三天。第一天——慌。第二天——缓。第三天——开始想。想的时候递东西——才能进脑子。

  他把笔放下。墨在砚台里已经干了一层薄薄的膜——冬天墨干得快。他加了两滴水,用墨锭慢慢地磨。磨墨的动作很慢——不是在磨墨,是在想。磨的节奏就是思考的节奏。

  门帘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

  “殿下。“

  是赵守微。

  他没有问赵守微怎么来的——赵守微每天辰时来、酉时走,已经是偏殿的半个常客了。宫门守卫认识他——“那个替魏王殿下跑腿的方脸文吏“。

  “进来。“

  赵守微掀帘进来。手里没有拿东西——没有文书,没有简报。两手空空。但他的脸上有一种他平时不常有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是一种“属下想说一件事但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

  “坐。“

  赵守微坐了。两手放在膝盖上——他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搓膝盖上的布料。今天他的手指没有搓——但也没有放松。介于动和不动之间。

  “殿下——属下听到了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城里有人在传——陛下的身体恐怕不只是偶恙。“赵守微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宫里传出来的——是民间自己在猜。茶摊上有人说'皇帝都一个月没出城门了',酒肆里有人说'朝会上御座空了一天'。百姓不傻——他们看得到。“

  刘承训没有说话。

  赵守微犹豫了一息——然后说了他真正想说的话。

  “殿下。属下不该问——但属下忍不住。“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如果……如果陛下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殿下有没有……准备?“

  偏殿里安静了三息。

  三息很长。长到赵守微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他的手指终于开始搓膝盖了。

  “有。“刘承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准备。“

  “属下——“

  “你想的是拉拢重臣、联络禁军、抢先表态。“刘承训看着赵守微的眼睛。“这些事——我一件都不会做。“

  赵守微的手指停了。

  “我的准备——是那份报告。“

  赵守微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那份六千字的“五县实况报告“——完整版。他写的。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三个县没县令、一个县豪族自封、一个县苏逢吉旧部搜刮。他走了五个县,用了将近两个月,磨坏了两双鞋底。那份报告——一直压在殿下砚台底下没动。

  “那份报告……要递上去了?“

  “快了。“刘承训把白纸凑到炭盆上。“但不是现在。“

  纸在火焰边沿卷曲。黄了。黑了。亮了一条细线。然后碎了。

  灰落进银骨炭的白灰里。又一张纸。又一个计划。又一堆灰。

  赵守微站起来。叉手行礼。走到门帘前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跟冯道的习惯一样,在门口留一句话。但他不是冯道——他留的话没有冯道那么云淡风轻。

  “殿下。属下那份报告——如果有一天能让陛下看到,属下这两个月的路——就没有白走。“

  说完掀帘走了。

  偏殿里剩刘承训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正月的阳光比腊月温了一点——但只有一点。照在老槐树上的时候能看到树皮上有几处在返潮——微微泛着深色。那是树液在地底下开始动了。春天还远——但树已经在准备了。

  树比人有耐心。

  刘承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今天的粥里药渣比昨天多了一些——孟岐加了量。也许是因为正月的天气寒暖不定,旧鞘在换季的时候最脆弱。也许是因为孟岐听到了什么——他每五天给刘知远诊一次脉,他一定比所有人都更清楚皇帝的身体到底在以什么速度崩塌。

  粥碗见底的时候碗底的药渣画了一个圈——像一个没有封口的句号。

  他把碗放下。

  二十四天。

  也许更短。也许更长。

  但不管是多少天——他必须在最后一天之前完成所有的事。

  这是一场赛跑。他在跟时间赛跑——不是跑过时间,是在时间倒下来之前把所有东西搭好。像一个在地震前加固房梁的工匠——每一根木头都有它该去的位置。他的手在发抖——旧鞘的手抖得比正常人厉害。但他不能停。

  停了——房子就塌了。

  他从案底取出那张写着“正月“的纸。展开。看了一息。

  在“正月“后面加了四个字——

  “不可再等。“

  然后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这是他砚台底下最后一张纸。

  以后的事——不需要写了。

  写在纸上的计划是给不确定的未来准备的。当未来变得确定——只剩一条路的时候——纸就是多余的。

  他知道该怎么走了。

  剩下的——只是走。

第73章 上架感言

  本书从今年三月开始连载,行文至此,百感交集。正如同主角的命运一样

  兵锋过处骨如麻,谁为苍生拭血痂。

  不向霸王寻旧梦,愿将铁甲铸犁铧。

  过程中也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也收获了诸位衣食父母的喜爱与批评。

  从5.20,本书正式上架,希望喜欢这本书的大佬来个首订,对于作者来说就是莫大的欢喜了。

  今日正常12点更新,明日上架三更!

第74章 苏逢吉的最后一搏

  苏逢吉动了。

  正月初五。刘知远咳血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苏逢吉做了一件让王殷的人觉得反常的事——他每天辰时准时到中书省值房,坐一个时辰,批完当天的文书,然后回府。不见人、不传话、不走后门、不去废宅巷子。一个每天行事规律得像刻了印模的宰相——在五代的朝堂上像一根定住了的桩子。

  但刘承训知道——桩子不是稳。桩子是在攒劲。

  一个攒了三天劲的苏逢吉——今天出手了。

  消息是王殷在午时带回来的——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王殷今天进门的方式不一样——他没有蹲,也没有靠墙。他站在门帘外面,隔着帘子说了一句话:

  “苏逢吉去见陛下了。“

  刘承训正在喝粥。手停了。碗悬在嘴边——碗沿上一圈浅褐色的药渍,映着窗外的灰色天光。

  “什么时候?“

  “辰时三刻。朝会散了之后——今天朝会照例由杨邠代主持,苏逢吉全程未发一言。散朝后所有人都走了——苏逢吉没走。他在崇元殿外的廊道上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直接去了寝殿。“

  直接去寝殿。不经通报、不经近侍传话——直接去。

  在五代的朝堂规矩里,大臣觐见皇帝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正式的——通过近侍传话,皇帝允了才进去。另一种是非正式的——几个跟了皇帝二十年的老臣,有时候不需要传话,直接走到门口,值守的人认得他们的脸,门就开了。

  苏逢吉走的是第二种。

  他能走第二种——是因为他跟了刘知远二十三年。从太原到汴京,从节度使幕僚到当朝宰相。二十三年的交情不是官阶——是一种默契。默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递帖子,你也不需要准备。我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但今天这个“直接去“——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直接去“是日常,是老臣的特权,是二十三年攒出来的面子。今天的“直接去“——是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刘知远正在病中。一个正在病中的皇帝——不喜欢被打扰。尤其是被一个刚丢了城南差事、在朝堂上连续沉默了好几天的宰相打扰。

  苏逢吉知道这些。他比谁都清楚——今天去见刘知远是一场赌博。赢了——也许能翻盘。输了——连那张“五代老臣“的脸面都保不住了。

  但他还是去了。

  这说明一件事:他已经没有别的牌了。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

  不到一刻钟——很短。苏逢吉以前面圣从来不会少于半个时辰。不到一刻钟——说明被打断了。被皇帝打断——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皇帝听完了觉得不需要再说了,一种是皇帝不想听了。

  “说了什么?“

  王殷沉默了一息。他在组织语言——王殷传话的时候从来不加油添醋,但他会调整顺序,把最重要的放在最前面。

  “属下在寝殿值房里的眼线是一个负责添灯油的小宦——他平时在外间候着,隔着一道帘子。听不全——但能听到声音大的几句。“

  “苏逢吉进去之后先说了几句请安的话——声音不大,属下的人没听清。然后——有大约半盏茶的安静。安静之后苏逢吉的声音突然高了一分——不是吼,是那种刻意提起来的、郑重的声调。“

  王殷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当速定储位。二殿下武勇可靠——臣以性命担保。'“

  偏殿里安静了三息。

  三息里刘承训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听字面——苏逢吉直接向刘知远推荐承祐当太子。不绕弯子、不打暗语、明着说。“以性命担保“——这是五代臣子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不是随口说说——说了这个话就是把自己的脑袋挂在了承祐的脖子上。承祐以后出了事——苏逢吉逃不掉。

  第二遍听语气——“当速定“三个字。“当“是应该。“速“是快。“定“是拍板。三个字连在一起——催。苏逢吉在催皇帝。催皇帝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五代的皇帝不接受被催。被催了就会想:你急什么?你在怕什么?是怕我死了之后你没有依靠——还是怕我活着的时候把你换了?

  第三遍听时机——为什么是今天?刘知远咳血的第三天。第一天——震动。第二天——封消息。第三天——所有人都知道了。苏逢吉选第三天出手——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再等下去,别人也会动。杨邠会动。冯道会动。也许——魏王也会动。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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