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到王殷传的话是在当天午后。彼时他正在城南一间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核对分粮记录——这间棚子是两个月前主角让韩德裕的人搭的,四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撑着一片油布,底下放了一张从民宅借来的旧桌案,案上堆着半人高的竹简和纸册。说是“纸册“——其实大半是裁开的粗麻纸,用麻绳穿在一起,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有些字迹是赵守微自己写的——工整、紧密、一笔一画;有些是文吏写的——潦草但能认;还有些是百姓自己画的押——圆的、扁的、歪的,有个老汉不会写名字,画了一只鸡——因为他家养鸡。
两个月的活儿。全在这些纸上。
赵守微听完王殷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估算工作量。
“殿下说——一个字不能错?“
“殿下原话。“
赵守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跟王殷一样——不多问。但原因不同。王殷不多问是因为职业习惯——情报人员的规矩是“只传话、不揣摩“。赵守微不多问是因为信任——他信刘承训。两个多月共事下来,他已经见过太多次这种事了:主角布一步棋的时候看不出意图,过了十天二十天再回头看——原来那步棋是埋在这里等这一刻的。
副本。
主角要留副本——一定有用。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来对付谁——这些不需要他现在知道。他只需要把副本做到滴水不漏。
“几天能完?“王殷问。
赵守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案上堆着的纸册。目测了一下厚度。
“城南五坊三十六巷,已登记户数一千四百余。每户的人口、房产、田产状况、战时伤亡、被掳走的家属人数和名字、分粮记录、个人诉求——平均每户七八行字。一千四百户——“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若只我一人抄,二十天。“
“殿下说不急。“
“不急也不能太慢。“赵守微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沾着未干的墨,在砚台边沿蹭出一道黑印。“中书省的人随时会来接管。他们来之前——原件不能出棚子。他们来之后——原件就归他们了。“
他站起来。椅子是竹编的,坐久了发出“嘎吱“一声。
“我今晚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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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档的头三天是最难的。
难不在手——在眼。
一千四百户的档案分装在二十七摞纸册里。每一摞大约五十来页。纸质参差不齐——有的是正经的官文纸,有的是从破庙里扒拉出来的旧经卷背面,有的干脆是从酒坊收来的包装纸——上面还隐约印着“陈留老窖“四个字。
字迹更是五花八门。赵守微自己写的那些还好——他的字不好看但清楚,一笔一画绝不含混。文吏写的就费劲了——有个姓陆的文吏字写得特别草,“口“和“日“分不清、“人“和“入“搞不明白。赵守微每看到他的字就要停下来猜——猜的时候脑子里要同时回忆那一天在那一户是什么情况、百姓说了什么、当时自己在旁边有没有纠正过。
这种活儿极费心力。不是抄一遍那么简单——是抄的时候要重新对一遍。对什么?对数。分粮记录里写的“张家五口领粮三斗“——跟户口册里写的“张家五口“对得上,但跟另一张纸上写的“张家四口“对不上。哪个是对的?四口还是五口?赵守微得想——想当初登记的时候那家人的情况。他记性好——基层幕僚出身的人如果记性不好早就被淘汰了。他想了想:是五口。第一次登记的时候张家老太太躺在里屋没出来——文吏只数到四个人。第二天补登的时候赵守微亲自去的,把老太太也算上了——五口。
这种事一千四百户里至少有三百户存在。大的出入不多——但小的差异遍地都是。赵守微的习惯是:凡有出入,以最后一次核实的数为准。改的时候在副本上注明——“原册载四口,核实为五口,以第二次登记为准“。
主角说“一个字不能错“。赵守微当了真。他是那种把话当真的人。
头三天他在棚子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中间只起来两次——一次上茅房,一次吃了半块冷饼。冷饼是韩德裕的人送来的——韩德裕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赵守微在赶活儿,让手下给他送了一包炊饼。饼是现蒸的,但送到棚子里的时候已经凉了。赵守微咬了一口——面皮已经发硬,嚼起来像干柴。但肚子空了一天,什么都是好的。他三口把半块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左手还在写字。
右手的冻疮在第二天裂了。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皮肤绷得发亮,一弯就裂开一条口子,渗出一线细细的血。血沾在笔杆上——笔杆是竹的,血渗进竹纹里擦不掉。他拿布条把两根手指缠了一圈,继续写。布条上很快也洇出了血——不多,但一直在渗。写到第三天的时候那支笔的笔杆已经变了色——原本淡黄色的竹杆上一半是墨黑,一半是暗红。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手指的事。赵守微不是那种会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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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中书省的人来了。
来的是周彦能——苏逢吉派来接管城南安民差事的那个中书省主事。四十来岁,面白微胖,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他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绿袍——中书省主事的规制——袍角干干净净的,靴子擦得锃亮。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从泥地里来的人。
他带了两个书吏和四个差役。书吏负责接收文档,差役负责搬东西。
周彦能进棚子的时候扫了一眼——油布顶、歪木桩、一张破桌案、半人高的纸册——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不是嫌弃——是一种“就这?“的轻慢。两个月的安民差事就在这么个棚子里办的?他在中书省的值房里待惯了——值房虽然也不宽敞,但好歹有砖墙、有门窗、有正经的桌案和书架。
赵守微坐在案后。
他今天换了一件衣服——不是灰布袍子了,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木簪上的漆已经剥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木头。
他起身迎接。叉手行礼。“周主事。“
周彦能回了半个礼——不是傲慢,是“我比你品级高半格“的架子。中书省主事虽然不大,但在名义上高于魏王府属官。赵守微的身份说白了——只是魏王殿下的私人幕僚,连正式的官衔都没有。
“赵先生。“周彦能叫他“先生“——不是尊称,是“不好叫你什么就叫你先生“的敷衍。“苏相公吩咐——城南安民的档册卷宗,即日移交中书省。劳烦赵先生把东西点齐了,我好交差。“
赵守微没有动。
“东西都在这里。“他指了指案上的纸册。“一共二十七摞。户口册十五摞、分粮记录七摞、诉求汇总三摞、街巷修缮记录两摞。每一摞的首页有编号和目录,末页有经手人签字和日期。周主事可以逐一清点。“
周彦能的小眼睛眨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齐整。
——这个不起眼的幕僚把活儿做得比他想象中细了不止一个层次。二十七摞纸册,摞摞有编号、页页有签字——这不是一般的“记录“,这是一套完整的档案体系。周彦能在中书省混了十来年,见过不少人交上来的文档——大部分乱得像一锅粥。
但他不打算表示佩服。
“好。清点。“
两个书吏上前,一摞一摞地对。对了大半个时辰。二十七摞——一摞不少、一页不缺。
周彦能点了个头。差役上来搬东西。
纸册一摞一摞被搬出棚子,装上一辆牛车。牛车是中书省的——比韩德裕搭棚子用的那辆独轮小车气派了不止一星半点。
赵守微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自己两个月的心血被一摞一摞搬走。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是不心疼——是不值得在这个人面前心疼。心疼是给自己人看的。周彦能不是自己人。
最后一摞搬上牛车的时候,赵守微叫了一声:“周主事。“
周彦能回头。
“有一件事知会主事。“赵守微的声音不卑不亢——跟平时汇报事情的语气一模一样。“按魏王殿下的意思——这些档册的副本,我这边留了一份。是朝会上陛下准允的。“
周彦能的小眼睛眨了两下。
“副本?“
“对。抄件。每一户、每一笔、每一页——一样不少。已经抄了大半,剩下的过几天补齐。“
“抄件——你们留着做什么?“
赵守微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留档。“
两个字。
周彦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陛下朝会上准了的事——他没有立场反对。
“好。那就——好。“他挤出一个笑。笑得有点僵。“赵先生辛苦了。“
他上了牛车。牛车“吱呀“一声晃了起来,沿着城南的土路慢慢走远了。轮子在冻硬的地面上碾出两道印子——浅浅的,像两条平行的伤口。
棚子空了。
案上什么都没有了——连那方用了两个月的砚台都被周彦能的人顺走了。赵守微没拦——不值当。一方砚台而已。
但案面上不是全空的。
在案子的最角落——靠墙那一侧——压着一叠纸。纸上盖了一块旧布。旧布下面是赵守微这四天抄出来的副本。
副本的纸比原件好——赵守微自己掏钱买的。城南南市一家纸铺,半刀竹纸,花了他半个月的俸禄。竹纸比粗麻纸细腻、比官文纸便宜,最大的好处是耐放——搁个三五年不会发脆。
他坐回案后。掀开旧布。
副本抄了大约六成。还有四成没完。
他把缠在手指上的布条拆了——血已经凝了,布条跟皮肉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牵动了新长出来的薄皮,又渗出一星半点的血。他重新缠了一条干净的布。
然后拿起笔。
蘸墨。
继续抄。
棚子外面是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低得像要塌下来。风从油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纸页哗哗响。赵守微用左手的手肘压住纸角,右手一行一行地写。
字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跟他的人一样——不好看,但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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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黄昏,韩德裕来了一趟。
他不是特意来的——他是带人在城南巡查,顺道拐过来。韩德裕进棚子的时候弯着腰——他个子高,油布顶太矮,不弯腰会撞头。左颊的刀疤在昏暗的棚子里显得更深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看了一眼赵守微。
赵守微正在抄。右手的布条又换了——第三条了。前两条都被血洇透了,扔在脚边的竹篓里,褐红色的,卷成两团。
韩德裕没说话。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大约十来息。他不懂字,也不懂赵守微在抄什么。但他看得懂一件事:这个人在拼命。
武人识得拼命。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两块烙饼。饼是热的。韩德裕的亲兵里有个陕州来的老卒,烙饼的手艺是祖传的——面里揉了一点盐和葱花,在铁鏊子上翻三遍,外脆里软。
他把布包放在案角。
“吃。“
一个字。转身走了。油布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赵守微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手里的笔没停。
又写了半页。放笔。拿起饼。
饼还是温的。咬了一口——葱花的香气在嘴里炸开。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饼好吃。
是因为有人记得他在这里。
他把两块饼都吃了。擦了擦手。拿起笔。
继续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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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
副本抄完了。
一千四百余户。每户七八行。凡有出入之处皆有注明。总共一百一十三页竹纸。装订成六册。每册的封面上写着坊名和巷名。六册用一根麻绳捆在一起——绳结打了三道,扎得结结实实。
赵守微把六册副本送到偏殿的时候,刘承训正在喝粥。
那碗“加了东西的粥“。
刘承训放下碗,看了看案上的六册。
“都在这里了?“
“都在。一户不落、一字不差。“赵守微的声音有一点哑——七天里他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二十句。嗓子干了。不是渴的干——是七天没跟人正经说过话的那种干。
刘承训伸手翻了两页。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不是看内容,是看字迹。字很小、很密、很清楚。偶尔有一处笔画稍有抖动——那是赵守微手指冻疮裂开时写的。
他注意到了纸上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点。在一个“户“字的横折弯钩上——不仔细看以为是墨点。但颜色不对——比墨色浅,偏褐。
是血。
刘承训的手指在那个暗红色的点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问。
“守微。“
“属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