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微没有安慰他。他把白纸折好放进袖中。“明天继续。崇化坊东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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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持续了半个月。
四个文吏两两一组,一组走崇化坊和安业坊,一组走延寿坊和周边几条零散的巷道。每天五到八户不等——有些户好说话,一盏茶的功夫就登完了。有些户难——要么不开门,要么开了门不说实话。
不开门的,周氏和丁二去敲——用本地人的面孔和口音敲开。
不说实话的,不逼。赵守微定了一条规矩:“报多少算多少。不核实,不追究。他们不信我们不会拿这些数字去征他们——等以后信了,自己会来改。“
这条规矩是刘承训的原话。赵守微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做了十几年幕僚,见过无数种“不信朝廷“的百姓。让百姓信朝廷的办法只有一个:先别让朝廷再骗他们一次。
半个月后。
赵守微把所有的登记册汇总了。整整齐齐地誊了一份清本——二十七页,毛笔小楷,每一行都是标准格式。封面写着“城南六坊户口实录·乾祐元年九月“。
他把清本送到偏殿的时候是酉时。刘承训正在喝孟岐的“加了东西的粥“——每天早晚各一碗,已经喝了半个多月了。味道从最初的微涩变成了习以为常。
赵守微把清本放在案上。
“殿下。汇总出来了。“
刘承训放下碗。擦了擦手。翻开清本。
第一页是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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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六坊户口实录·总表
登记户数:四百二十一户
登记人口:一千六百三十七人
战前估算人口(据旧册残本及本地人回忆推算):约两千八百人
减少比例:约四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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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全毁:七十三户
房屋半毁(可修缮):一百一十九户
房屋完好:二百二十九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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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产(城外):有田产者仅九十六户,多为小块菜圃。正式授田者不足三十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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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契丹掳走人口(有明确报告者):三百七十一人
其中:壮丁二百一十四人,妇人八十九人,孩童六十八人
死于战乱(有明确报告者):一百四十七人
下落不明:二百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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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承训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二十七页。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完。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清本合上,搁在案角。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扣着——跟孟岐说话时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赵守微站在旁边,没有催。他知道刘承训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
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守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赵先生。“
“属下在。“
“这只是城南六个坊。“
赵守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汴京城一共多少坊?“
“……五十余坊。“
“城南六坊减少了四成人口、被掳走三百七十一人、死了一百四十七人。“刘承训的声音没有起伏——那种可怕的、像在念公文一样的平静。“如果全城的比例跟城南差不多——汴京全城被掳走的百姓会超过两万人。死的——五六千。“
两万。
五六千。
这两个数字砸在偏殿的空气里。窗外的风刮着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给这两个数字打拍子。
赵守微的喉结动了一下。“殿下……城南是受灾最重的。全城不会都这么惨——城北和城东比城南好得多。属下估算——全城被掳人口大约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阵亡和失踪……三千到五千。“
一万五到两万。三千到五千。
就算取最低的数字——一万五千人被掳,三千人死亡——加起来也是一万八千个活生生的人。一万八千个有名字、有家、有爹娘妻儿的人。
在契丹人入汴的那几个月里消失了。
朝堂上没有人提过这个数字。因为朝堂上没有人算过。杨邠管军政调度——调的是兵,不是民。苏逢吉管中书省——管的是诏令和人事,不是人命。史弘肇管禁军治安——管的是杀人,不是救人。王章管三司财赋——管的是钱粮进出,不是钱粮背后站着的那些人。
没有人算。所以这个数字不存在。一万八千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消失了,但朝廷的公文里没有他们。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记录,没有一行字留在任何一份册子上。
现在有了。
二十七页。一千六百三十七个登记在册的活人,三百七十一个登记在册的被掳者,一百四十七个登记在册的亡者。
这些名字被写在了纸上。写在了一个叫“城南六坊户口实录“的册子里。写在了乾祐元年的秋天。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这份清本——“赵守微试探着问,“殿下打算呈给陛下吗?“
刘承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案上那份合起来的清本,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呈。“
赵守微微微一愣。
“现在呈了——然后呢?“刘承训的声音很轻。“陛下看了会怎样?叹一口气,说一句'朕知道了',然后这份册子就压在御案的奏章底下了。不是陛下不想管——是管不了。城南这六个坊的事要管,全城五十多个坊要不要管?要管就得拨人、拨钱、拨粮——朝廷现在连赋税都收不齐,哪来的钱粮铺到城南?“
他顿了一拍。
“现在呈上去,只会让所有人知道我手里有这份东西。知道了就会防。防了就没用了。“
赵守微看着他。灯光照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映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或者说,苍老。二十出头的人,眼睛里的东西像四十岁。
“那殿下打算——“
“留着。“刘承训把清本推到案角,压在那摞日渐增厚的文书底下。“跟赵守微的五县报告放在一起。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他没有说。赵守微也没有问。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需要说完的默契。赵守微知道这个年轻人手里攒的每一份东西——五县报告、分粮记录、清街进度、户口实录——都不是做给当下看的。都是弹药。
弹药不到时候不打。打早了白打。
赵守微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偏殿里又剩下刘承训一个人。
他把清本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数据——是赵守微自己加的一段按语:
“以上所录,仅城南六坊之实况。推及全城,创痛当十倍于此。录此册者非为歌功,亦非为追责——唯愿后来者知,天佑元年至乾祐元年之间,汴京有两万百姓被北人掳去,有数千百姓死于兵燹。他们有名字。他们曾经活着。“
刘承训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清本合上。
他没有在纸上写字。今天没有什么需要写的。
那些数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四百二十一户。一千六百三十七人。三百七十一个被掳。一百四十七个死了。
这些数字比任何一柄刀都锋利。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凉了。涩味更重。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只张开的手——抓着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秋深了。
第50章 韩德裕的一百人
登记户口的事交给赵守微之后,刘承训连着三天没去城南。
不是不想去——是身体不让。右膝的肿还没消干净,孟岐换了一帖更重的药膏,贴上去的时候皮肤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拿铁熨斗烙了一下。孟岐说“痛就对了,说明药在走“,然后丢下一句“三天不准出门“就走了。
三天。
刘承训坐在偏殿里,把这三天用在了另一件事上。
一件比分粮、清街、登户口都重要的事。一件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在做的事。
他让王殷把韩德裕叫来。
不是大白天叫——是戌时末,宫门快落锁的时候。韩德裕从禁军军营那边过来,穿的是便装,没带刀,从偏殿后面的小角门进的。角门平时不锁——孟岐每天进出走的就是这道门。
韩德裕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马汗和铁锈的混合味儿。他大概刚从军营回来,短打外面套了一件旧夹袄,袖口卷着,露出两截粗黑的前臂。左颊那道斜切的刀疤在灯下格外分明——那道疤从颧骨拉到下巴,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得不好,疤痕隆起一条肉楞子,笑的时候会往上扯,不笑的时候就像一条永远合不拢的裂缝。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屋内。偏殿里没有第三个人——王殷守在门外。案上没有文书,没有清本,只有一盏灯和一碗喝了一半的凉茶。
“殿下。“韩德裕叉手行了个半礼。他的礼数比刚跟着刘承训那会儿好了一些——至少知道先行礼再说话了。但骨子里还是矮山上那个直来直去的汉子,规矩学了一层皮,内里没变。
“坐。“
韩德裕坐了。他坐下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这是军中的习惯,随时可以撑膝起身。
刘承训没有寒暄。他看着韩德裕的脸,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你手下现在还有多少人?“
韩德裕不假思索:“世子卫率编额三百一十二人。战兵一百二十七,辅兵八十五,余者为马夫、伙夫、杂役。实际能战的——一百五十上下。“
“禁军那边你摸了多久了?“
韩德裕的眼神微微一变。他知道这个话题不一样——从“分粮清街“突然跳到了“禁军“,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是民政,一个是军权。在五代,碰军权就是碰命根子。
“入汴之后一直在摸。“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寸。“属下让老丁和另外几个弟兄扮作采买的、修甲的、喂马的,在禁军各营进进出出。两个多月了——大致摸清了。“
“说。“
韩德裕直了直腰。他不是做汇报的料——赵守微那种一条一条列清楚的功夫他不会。但他有另一种本事:他能用当兵的眼睛看清楚一支军队的真实面目。
“禁军现有四万六千余人。分侍卫亲军和殿前军两部分。侍卫亲军是大头——三万五千人上下,统归史弘肇。殿前军一万一千人左右,归王殷……不是属下的王殷,是殿前都指挥使王殷。“
“史弘肇的嫡系有多少?“
韩德裕沉吟了一息。“嫡系——看怎么算。跟他从河东一路打过来的、见了他得磕头叫一声'都帅'的老兵,大约五千人。这五千人散在各营,是骨架。剩下的三万人——有后晋降兵改编的,有汴京本地招募的,也有像属下这样从外头收拢来的散兵。这些人认禁军的粮饷,不一定认史弘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