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55节

  指印摁得很用力。红泥被挤出了纹路的形状。

  “明天辰时。来这里。排第一个。“赵守微把纸折好收起来。

  老头点了下头。抱着他那只缺口陶碗慢慢站了起来——站起来的速度很慢,腰一直弯着,像是弯了太久已经直不过来了。

  他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没有回头。

  “你们……明天真来?“

  赵守微看了刘承训一眼。

  刘承训说:“来。“

  只一个字。

  老头没有再说话。他抱着碗,佝偻着腰,消失在了巷口拐角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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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偏殿。

  刘承训坐在案前。右腿搁在一只矮凳上——孟岐刚走,留了一帖药膏让他敷在膝盖上。“以后少蹲。你那个膝盖再蹲十次就废了。“老郎中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不是心疼,是生气。生气归生气,药膏还是留了。

  案上摊着今天的分粮登记册。一百四十七户。赵守微用他那笔规规矩矩的小楷把每一户的信息誊写了一份清本——姓名、住址、人口、备注。清本比原册整齐十倍,像一份微缩的户籍档案。

  刘承训翻着清本,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第一天。一百四十七户。三辆车的粮发了大半。

  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每一天都要这样——排队、登记、发粮。一天一天地做,一户一户地记。

  没有什么捷径。做实事就是这样——笨、慢、累。

  但笨的东西最结实。

  他放下清本,拿起炭条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天。一百四十七户。冒领一人——退回。踩踏——无。“

  想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城南百姓第一次见到一个皇子蹲在发粮点旁边跟他们说话。“

  看了一遍。没有烧。折好搁在清本下面。

  窗外的天黑了。秋虫在偏殿后面的老槐树下叫得很响——叽叽叽叽,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他拿起案上那碗还温着的粥——孟岐“加了东西的“粥。

  喝了一口。微微发涩。

  然后把碗放下来,继续翻清本。

  一户一户地看。

  每一户背后都是几条命。

第48章 清街

  分粮的事上了轨道。

  第三天开始,赵守微已经不需要刘承训到场盯着了。登记的流程走顺了,文吏的手也写熟了,最快的时候一户登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韩德裕的人分成两班轮值,每班十人,一班维持秩序,一班在粮车旁量粮计数。从第二天起就没有再出现冒领的——那个被“请回去“的豪族家丁的事在城南传开了,传的版本比实际情况要夸张得多。

  有人说魏王殿下当场拔了刀。有人说魏王殿下笑着让那个人走了,比拔刀还吓人。

  传什么都行。传偏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城南的百姓开始相信一件事:这次的分粮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抢。现在是领。

  以前没有名字。现在有册子。

  一个“有册子“的朝廷,跟一个“没册子“的朝廷——在百姓心里的分量是不一样的。百姓不懂什么叫政治,但他们懂什么叫“认真“。有人拿笔把你家的人口一个一个记下来、让你按指印、给你一张凭条说“明天还来“——这些细碎的动作加在一起,就是“认真“。

  认真比恩赐值钱。恩赐是上面赏的,随时可以收走。认真是一套规矩,规矩立了就不容易倒。

  第四天。刘承训开始做第二件事。

  清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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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业坊。南段坊墙坍塌处。

  这是他第一次来城南时就记下的那个点——碎砖瓦约三百方,堵塞通往延寿坊的主巷。当时他让胡大年标注了一个“急“字。

  急了一个多月了。没有人动过。碎砖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又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有百姓从窄缝里侧身挤过去的时候蹭到了青苔,在袖子上留下一道绿痕。

  刘承训到的时候是卯时末。天刚亮透,秋天的空气里有一股凉得发甜的潮气。

  韩德裕带了十五个人。不是全部——他手下的人还有一半在分粮现场值守,另外一部分在禁军底层按兵不动。能调出来干这种“粗活“的,就这十五个。

  十五个人站在坍塌的坊墙前面,看着那堆碎砖烂瓦,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皱眉,有的嘬牙花子,有一个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这他娘得搬到猴年马月“。

  韩德裕回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

  “韩德裕。“刘承训站在旁边,右手拄着竹杖。今天他穿的比前几天还朴素——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袖口挽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

  “属下在。“

  “三个规矩。第一,不征民夫。“

  韩德裕愣了一下。

  不征民夫。这话在五代听着新鲜。五代的朝廷修什么东西,第一件事就是征民夫——从附近的坊里拉壮丁,给口饭吃就算工钱,不来的罚。百姓恨透了征夫。恨到后来一听说朝廷要修什么东西,整条街的人连夜跑光。

  “不征民夫——那谁干?“韩德裕问了一句大实话。

  “你的人干。“

  韩德裕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手下这十五个人,个个是从矮山带出来的精锐——能拉弓、能使枪、能骑马砍人。让他们去搬砖?

  但他没有多问。世子说搬,那就搬。

  “第二——不赶人。百姓如果来看,让他们看。愿意搭把手的,不拦。不愿意的,也不拦。不要说'魏王殿下让你们来帮忙'这种话——没有人欠我们什么。“

  韩德裕的喉结动了一下。他隐隐听出了这些话背后的意思——但他是用刀说话的人,不是用脑子想事的人。意思听懂了三分,剩下七分不懂。不懂就照做。

  “第三——搬出来的砖不要扔。码在路边。好的砖以后有用。碎的填坑。一块不浪费。“

  韩德裕点了下头。转身吼了一嗓子:“脱了外衫!搬砖!好砖码左边,碎砖码右边!听见没有?“

  “听见了!“

  十五个人脱了外衫,露出里面的短打,扎紧袖口裤脚,就开始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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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砖不是什么技术活。但有讲究。

  坍塌的坊墙不是整面塌的——底部的基座还在,上面大半截墙体碎裂后倒在了路面上,碎砖和夯土混在一起,压得瓷实。光靠手扒不动,得先用铁锹把夯土松开,再一块一块地把砖抠出来。

  韩德裕的人没有铁锹。

  从附近坊里借了三把——两把锹头松了,一把柄断了半截。凑合着用。王殷另外找来两根撬棍,是从废铺子里拆下来的门栓。

  辰时。十五个人开工。

  碎砖搬起来沉。一块城墙砖约摸七八斤,沾了土和水之后更重。韩德裕的人都是壮小伙子,一趟抱两三块不算吃力——但三百方的体量摆在那里,一趟两趟挠不了痒。

  刘承训站在巷口看着。他帮不了这种体力活——他连蹲都蹲不了太久,更别提搬砖。王殷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不时地往巷子两头扫一眼。

  巷子里有百姓经过。一开始是远远地看——十五个穿短打的汉子在搬砖清路,旁边站着一个拄竹杖的青袍年轻人。这个场面在城南从来没出现过。以前朝廷修路清障,百姓看到的永远是一拨穿甲的兵押着一群被征来的民夫在干活。兵在旁边监工,民夫累死累活。

  现在倒过来了。没有民夫。兵在干活。

  安业坊的一个老头从巷口探出头来看了好一会儿——就是刘承训在分粮那天见过的那个捡碎米的老孙头。他蹲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抱着膝盖,浑浊的眼珠子一直盯着那些搬砖的人看。看了约莫半个时辰。

  然后他站起来了。

  佝偻着腰,慢慢走到碎砖堆旁边。弯腰捡了一块砖。掂了掂——太重了,他一只手拿不稳。换成两只手捧着,颤颤巍巍地走到路边,把砖放到了好砖堆上。

  韩德裕看见了。他的第一反应是阻拦——老头这把年纪,搬砖闪了腰怎么办?但他想起了刘承训的话。“不拦。“

  他没拦。

  老孙头搬了第二块。第三块。

  搬第四块的时候手滑了,砖从手里掉下来,砸在脚背上。老头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吭声。弯腰把砖捡起来,继续走。

  韩德裕手下一个叫丁半截的矮个子兵走了过来——就是当初矮山上被选去小城做劝降使者的那个。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老孙头旁边,帮他把那块砖接了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老孙头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丁半截咧嘴笑了一下——他那张黧黑的脸上笑起来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不像兵,像邻家的侄子。

  然后老孙头去捡下一块,丁半截也去捡下一块。两个人并排着搬。

  巷口另一端,一个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的妇人也走了过来。她不搬砖——砖太重。她蹲在碎砖堆旁边,把夹在砖缝里的碎石子和土块一点一点地抠出来,扔进旁边的筐里。

  两个孩子也跟着捡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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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日头升到了正中。

  十五个人搬了一上午,清出了约莫五六十方——还有两百多方。进度不快,但路面已经露出了一小截。露出来的路面是青石板的——契丹人没来之前,安业坊的路是整整齐齐的青石板铺的。现在石板上盖着一层泥浆和碎瓦,有些地方被砸出了坑,但底子还在。

  底子还在。

  刘承训站了一上午。准确地说——站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就站不住了。右膝从酸到胀,从胀到痛,从痛到麻。麻了之后反而不难受了——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事。麻是因为血脉被压住了,再站下去膝盖就真要出问题。

  王殷看出了他的状态。没有问“殿下要不要回去“——他知道刘承训不会走。他从旁边的废铺子里搬了一块条石出来,用袍角擦了擦上面的灰,搁在巷口墙根底下。

  “殿下,坐一会儿。“

  刘承训坐了下来。条石被秋天正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热,隔着袍子烘在腰臀上,倒有几分暖意。他靠着墙,把右腿伸直了。膝盖在伸直的一瞬间“咯“地响了一声——关节里有什么东西错了位又复了位。

  他坐在那里,看着巷子里的人搬砖。

  韩德裕的人搬了一上午,汗把短打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他们的手上已经磨出了血泡——这些人习惯握枪握刀,手上有茧,但搬砖磨的位置跟握兵器不同,掌心和指根的嫩肉被砖棱刮破了好几处。

  没人叫苦。

  倒不是因为纪律严——韩德裕治军确实严,但这帮人不叫苦还有另一层原因。他们看到了那个老头。那个佝偻着腰、一趟只能搬一块砖、搬到第七块的时候差点摔倒的老头。他一直在搬。没人叫他搬。也没人付他工钱。他就是搬了。

  精壮汉子看着一个糟老头子在旁边卖命,自己好意思叫苦?

  丁半截在碎砖堆边上给两个捡石子的孩子掰了半块面饼。孩子接过去啃了两口,抬头对他笑了一下。丁半截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手上全是灰,在小孩头顶上留了一个泥巴掌印。

  小孩不嫌脏。在城南,脏不算什么。活着就行。

  来帮忙的百姓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动员。就是路过看见了,看见有人在干,觉得自己也能搭把手,就过来了。有的搬砖,有的挑土,有的拿自家的笤帚来扫碎渣子。一个驼背的老汉推着一辆破独轮车过来——车轮缺了一块,走起来咯噔咯噔响——问“碎砖往哪儿倒“,韩德裕指了指巷子尽头一处低洼地,老汉就推着车一趟一趟地来回运。

  没有人付他们工钱。也没有人感谢他们。

  刘承训坐在巷口的条石上看着这些。

  他看了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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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过半。日头往西偏了,影子从巷子东面的屋檐慢慢爬过路面,爬到了西面的墙根。

  一个老妇人从巷口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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