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
''一个多时辰。''
''出来什么样?''
''笑着出来的。属下的人看了——是真笑。''王殷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二殿下出来时腰间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翠绿色的玉,拳头大小,用丝绦系在蹀躞带上。进去时没有,出来才有的。''
赠玉。
在五代武人的规矩里,解下随身佩玉赠人是极重的认可。不是''我看得上你''——是''我跟你站在一起''。
史弘肇选了承祐。
或者说——苏逢吉替承祐选了史弘肇。
刘承训的面色没有变化。
''知道了。''
王殷咬了咬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世子,史弘肇手里捏着侍卫亲军——禁军主力都在他手上。他要是铁了心站二殿下那边——''
''我知道。''刘承训打断了他,但语气不重,''他有禁军。我没有。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那——''
''但禁军能打仗,不能治天下。''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声音很平,''打下来的天下要人治、要人管、要粮、要赋、要律法、要州县衙署一层层运转起来。这些事史弘肇做不了,承祐做不了,苏逢吉也做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王殷。
''我来做。''
王殷愣了一瞬。然后重重叉手。
''属下明白了。''
''下午替我约杨相,有粮草的事要当面对。另外——让韩德裕今晚来见我,带上世子卫率的花名册。''
''是。''
王殷退了出去。
偏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锤子敲打木头的声音——还在修门。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刘承训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没有绢纱的窗框望出去,是满目疮痍的宫城——残破的城墙、歪斜的旗杆、来回巡逻的甲士。再远处是汴京的天际线,一缕炊烟从某处升起来,被风吹散,又从另一处升起来。
城还活着。
他转身走回案前,端起孟岐刚送来的药碗。
黑褐色汤汁冒着热气。苦味弥漫在小小的偏殿里。
一口闷了。
放下碗。
入了京,封了王。太子没定,苏逢吉在造势,承祐在拉人,刘知远在看。
一切才刚开始。
第31章 暗流(求月票!)
入汴后第三日。夜。
偏殿的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像被谁弹了一指头。
刘承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麻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炭条字——歪歪扭扭的,不成体统,但内容比字迹重要得多。
是下午跟杨邠对完粮草之后他整理的一份备忘。
入京之后的粮草接续,比他预想中还要棘手。汴京城中的官仓被契丹人搬了个七七八八,能用的存粮不足两万石。三万大军加上城中百姓十余万口,按每日消耗一千五百石算,两万石撑不了半个月。必须在半个月内打通从南面州县征粮的通道——否则军粮断了,什么太子之争、什么朝廷运转,全都是空话。
杨邠下午的表情很不好看。他管了三十年粮草,头一回管一座被掏空了的都城。''不是没粮——是粮在外面进不来。''他的原话。''各州县自己都被搜刮过一轮,仓里有多少存粮谁也说不清。派人下去征——人呢?户部没人,州县没官,里正跑了一大半。连个传话的都找不到。''
刘承训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不等朝廷自上而下建制完毕再征粮,先利用沿途归降的州县守将现有的班底,以军令形式下达征粮任务。''不走户部的路子——走枢密院的军令。守将们手里有兵有人,让他们在自己地盘上征。征上来的粮直接往汴京送,帐目跟你的人对接。''
杨邠听完沉吟了半晌。这个法子不合规矩——征粮是户部的事,不归枢密院管。但''合规矩''在五代是一个极其奢侈的词。
''先这么办。''杨邠最后拍了板,''回头老夫跟陛下请个旨。''
请旨的事他不操心。杨邠说去请就一定会去。但这个法子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等朝廷架子搭起来之后,征粮的权力必须从军令系统收回到文官系统里去。否则各地守将手里既有兵权又有征粮权,跟藩镇割据有什么两样?
''先活过这半个月再说。''他在纸上画了个圈,把''半月''两个字框起来。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殷掀开帘子进来,脸上的表情比下午更凝重了几分。
''世子。''
''说。''
王殷蹲到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三件事。''
''第一件——''他先伸出一根手指,''属下让人盯了一整天。二殿下从史弘肇府上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住处,中间拐了一趟。去了城东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就是禁军的衙署。''
刘承训的眉头微动。
禁军衙署。承祐从史弘肇那里出来之后,直接去了禁军的衙门。这个顺序很有意思——先见主帅,再见衙署。如果反过来是正常的:先去衙署办事,顺路拜见主帅。但先见主帅再去衙署,说明他不是去办公事——是去''亮相''。
史弘肇送了佩玉。佩玉是信物。拿着信物去衙署——等于告诉禁军中层军官们:史将军认我了。
''在衙署里待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属下的人没法进去,但从外面看到衙署里几个都虞候出来送他。出来时一群人有说有笑的。''
都虞候。禁军的中层骨干。日常管兵、管操练、管粮饷发放。不是最顶上的人,但却是真正跟底层兵卒打交道的人。承祐走的是''从上到下''的路线——先拿下史弘肇,再通过史弘肇的信物打入禁军中层。
苏逢吉的手法。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承祐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想不出这么精细的布局。
''第二件。''王殷伸出第二根手指。
'''太子当以武勇为先'这句话——今天在城南和城东至少五处酒肆出现了。属下派了三个人分头去听。一模一样的说法,连用词都没有变化。五处酒肆,五个不同的人在说,但说的话一个字不差。''
刘承训沉默了一息。
''找到源头了吗?''
''今天跟到了一个。城南酒肆那个闲汉——属下让人盯着他,散了场之后他往城西走,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座宅院——属下查了,那宅院半个月前还是空的,三天前有人搬进来了。''
''谁的宅院?''
''不知道。门牌被摘了,围墙上新抹了一层灰泥,遮住了旧漆。属下的人不敢靠太近——那条巷子两头都有人站着,像是放哨的。''
新搬入、门牌摘了、围墙重抹、巷口放哨。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做派。
''苏逢吉的?''
''属下不敢断言。但那条巷子离苏相的住处只隔了两条街。''
刘承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证据还是间接的。苏逢吉做事滴水不漏——从太原到汴京,从药方暗手到潞州截粮再到散布舆论,每一次都隔着至少两层人。你能闻到味道,但抓不到手。
''继续盯着。那座宅院——进出的人都记下来。但不要靠近,不要打草惊蛇。''
''是。''王殷顿了一下,''第三件事——有些怪。''
他的语气变了。前两件事虽然严重,但在预期之内——苏逢吉和承祐的动作他一直在盯,只是今天拿到了更多细节。第三件事的''怪'',是他自己也拿不准的那种怪。
''今天傍晚,属下去西厢找孟先生拿药。孟先生不在——大概是去后院散步了。药箱搁在案上没关,属下本想自己开箱取药——''
他停了一下。
''箱盖打开的时候,属下看到了一样东西。在药箱最底层——压在一块旧绢布底下。''
''什么东西?''
''一枚竹签。老旧的竹签,颜色发黄,上面写了字。''
''写了什么?''
''属下没看清。只扫了一眼——因为那时候孟先生的脚步声从后院传过来了,属下赶紧合上了药箱。但属下确定看到了字——用墨写的,字很小,像是人名。''
''人名?''
''像是。两个字——属下只看清了后面一个字,好像是'微'。前面那个字没看清。''
刘承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孟先生回来之后呢?''
''回来了。属下就站在箱子旁边——孟先生看了属下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走过去把药箱合上了。合的时候手指在箱盖上按了一下——不是正常合盖的动作,更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动过。''
''他发现你看了?''
''属下觉得……大概发现了。但他什么也没问。''
刘承训沉默了一会儿。
孟岐的药箱。那口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黑漆旧箱子——从太原背到汴京,一路上寸步不离。里面装的是银针、药粉、方子、布卷——都是行医的家伙。一枚旧竹签压在最底层,写着一个人名。
''微''。
他在心中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没有找到任何跟''微''字相关的人名。
孟岐的来历他一直没有追问过。老头自称在洛阳行过医,后来到了太原开小药铺。他是个性情古怪、不惧权势的人——但''古怪''不等于''没有故事''。一个身怀''回阳九针''绝技的老郎中,一辈子窝在太原城东柳巷的小药铺里,门可罗雀——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那枚旧签上的名字——是谁?跟孟岐有什么关系?跟''回阳九针''有没有关系?
他把这个疑问暂时压在心底。
''孟先生的事——你当没看见。别问,别查,别提。''
''属下明白。但——''王殷犹豫了一下,''世子不觉得奇怪吗?''
''觉得。''刘承训看着他,''但孟先生是救我命的人。他有他的秘密——不是所有秘密都需要揭开。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王殷叉手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都说完了?''
''都说完了。''
''出去吧。让人把灯添些油。''
王殷退了出去。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廊下巡逻甲士的脚步声。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稳了一些——刚才那阵风是帘子掀动带进来的。
刘承训独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偏殿的窗没有绢纱——跟崇元殿一样被扯走了。夜风从空洞的窗框中灌进来,带着五月的暖意和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焦木气味。
他走出偏殿,沿着廊下往宫城内城墙的方向走。王殷的亲卫远远跟着,没有靠近。巡逻的甲士看到他叉手行礼,他微微点头,继续走。
内城墙上有一段可以登临的马道。石阶窄而陡,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上去。膝盖酸胀,但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