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甚么?''史弘肇粗声追问。
''等天下变。契丹吃了中原就得消化,消化不了就会出乱子。到那时,才是大王动手的时候。''
这话到位。刘承训微微点头。但还差一层——差的是''凭什么断定契丹消化不了''。
刘知远没有表态,转头看向他。
''承训。你觉得如何?''
堂中所有目光跟着转了过来。
他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郭威的沉稳打量,杨邠的审视,史弘肇的漫不经心,苏逢吉微笑下的薄薄戒备。以及刘知远的——那是一个父亲的目光,但更是一个君主在衡量继承人。
刘承训站起身,叉手行礼。动作标准,不急不缓。
''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父王和诸位叔伯。''
姿态足够低。刘知远微微点头。
''契丹入汴之后,打算怎么治中原?''
堂中一静。他们在讨论战与和、打与降,这个病恹恹的世子却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史弘肇皱眉。杨邠目光微凝。唯有郭威——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契丹以游牧立国,散居草原,无郡县之制、无赋税之法。善骑射、能征伐,打进中原不难。但打下来之后呢?''
他顿了一下,扫过众人。
''中原数千万口,农桑工商各有其序。治这样的地方需要官吏、法度、粮仓、漕运。契丹有吗?''
没有人回答。
''契丹贵族入汴,第一件事必是搜刮财物犒赏部族。但中原不是草原——你把百姓的口粮都刮干净了、牛马牵走了、房舍烧了,来年谁与他种地?''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堂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以——契丹必乱,中原必反。问题不是我们要不要打,而是等它乱了之后,我们能不能接住这天下。''
话落,堂中鸦雀无声。
史弘肇愣了一下,嘴里骂了句粗话,语气里却有一种被说中要害的恍然。杨邠闭了一下眼,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苏逢吉的微笑彻底消失了。
刘知远沉默了很久——长到炭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有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说得好。''只有三个字。
他没有再展开,只说了句''都下去歇着,明日再议'',便挥手散了这场深夜军议。
众人起身叉手告退,甲叶碰撞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刘承训也站起来,眩晕再次涌上来。他扶住椅背稳了稳,跟着人群向门外走去。
刚到门口,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
是郭威。
那双沉稳的眼睛在走廊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世子何时变得如此通透?''
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刘承训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动声色。
''大病一场,想明白了些事。''
郭威看了他一息,微微颔首。
''那就好。世子好生歇息。''
他转身走进夜色中。
刘承训站在廊下,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从郭威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东西——不是单纯的夸赞,是评估。一块深沉的老玉在打量一块突然泛出异彩的新石。
不是在赞叹。是在掂量。
身后,太原城头的更鼓沉沉响起。
三更天。天下将乱。
第3章 新刀旧鞘
刘承训没能睡着。
高烧像一层铁幕笼罩着身体,忽冷忽热,汗出如浆。他裹着褥子躺在榻上,脑子却像上了发条。
原主的记忆还在融合。不再是画面——而是情感。一种模糊的焦虑和不安,像那个年轻人留在身体里的最后残余。嫡长子,储君人选。但在五代,嫡长子不是护身符,是靶子。
眼下局面很清晰。契丹灭晋,耶律德光入汴,但中原义军四起,契丹待不住,被迫北撤。刘知远趁势南下,建立后汉。
这是大势,不可逆。
但大势之下的细节才要命——原来的刘承训在乾祐元年病死。然后刘承祐继位,杀杨邠、杀史弘肇,逼反郭威,后汉两年而亡。
他必须改变这个结局。而改变的前提是——活着。
''王殷。''他叫了一声。
门外立刻有了回应。门推开,走进一个约三十岁的壮实汉子。方脸浓眉,肤色黝黑,穿一身铁灰色短甲,腰悬横刀。进门便叉手躬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中特有的硬气。
王殷。原主的贴身亲卫统领,家将之子,从小跟着长大。
''外面什么情况?''
王殷在榻前蹲下,压低声音:''军议散后,郭都虞候和杨判官去了后堂小书房。史牙将回了营房。苏先生……去了二公子那头。''
二公子。刘承祐。
刘承训眉头微动。深夜军议之后苏逢吉第一时间去找刘承祐——这个举动意味深长。
''承祐平日与苏先生走得近吗?''
''说不上近。但二公子身边那个叫聂文进的伴当,跟苏先生手下的人常有来往。''
聂文进——后来参与诛杀杨邠等人的宫廷政变的核心人物。现在这把刀已经在磨了。
''知道了。''他按下心中警惕,''我病倒之前在做什么?''
穿越者最怕露馅。他需要确认原主近况。
''世子前些日子在校场操练亲兵,又替杨判官清点府库存粮,连着忙了半个月,茶饭不思、觉也睡不安稳,这才病倒了。''
操练亲兵、清点粮草——原主不是纨绔,一直在努力。只是历史没给他机会。
''好,你歇着吧。''
王殷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世子,您今晚在堂上说的那些话……属下在门外听到一些。您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刘承训心中一凛,面上却笑了笑。
''烧了三天三夜,脑子倒清醒了不少。''
王殷似懂非懂地点头,叉手行礼告退。
门关上后,刘承训独自躺在黑暗中梳理计划。第一,活下去——需要靠谱的郎中。第二,站稳脚跟——持续输出有价值的判断,但不能锋芒太露。第三,布局人才——急不得,一步一步来。
先过眼前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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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刘承训的烧退了一些,仍在低烧。他强撑着起床,用铜盆里的冷水擦了把脸,侍从替他裹好幞头、束上革带。他对着铜镜打量自己——二十岁出头,轮廓偏瘦削,眉目清秀但缺乏血色。一股在沙陀武将家族中少见的书卷气。
''不像武人。''他对自己的倒影说。
推门而出,院中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他没料到的人。
郭威。
穿着半旧的灰袍,头裹一顶洗得发白的幞头,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随意,像路过串门的邻家长辈。
刘承训叉手行礼:''郭叔。''
原主与郭威按辈分叫''叔''。郭威跟随刘知远多年,军中地位仅次于刘知远本人。
''世子气色好些了。''郭威微微颔首,还了个简礼,''昨夜未及细聊,特来看看。''
说是探病,实则摸底。
两人就在槐树下站着。客套几句后,郭威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世子昨晚说'契丹必乱',这话我琢磨了一夜。但有一处不明——万一契丹人学了北魏的路数,行汉法、用汉臣,在中原扎下根来呢?''
好问题。也是试探——看他到底是真有见识,还是昨晚的话是背好的。
''北魏能行汉法,是拓跋氏用了三代人、近百年才完成汉化。''刘承训看着郭威的眼睛,''契丹有这个时间吗?''
顿了顿。
''耶律德光入汴,头一件事必是搜刮财物犒赏部族——游牧老规矩,打了胜仗就分赃。但中原的财富不在金银堆里,在田地、桑麻、漕运,在千百万百姓的劳作之中。你把粮食抢光、牛马牵走、房子烧了,那明年谁种地?''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契丹在中原就会待不下去。''
郭威沉默了。枯枝在风中轻轻作响。
''三个月之后……''他低声说。
''会有一个短暂的空窗期。契丹走了,晋朝若没了,中原群龙无首。谁能最快竖起旗帜、稳住局面,谁就能定鼎天下。''
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郭威嘴角微微一牵。不是笑——更像老将听到精妙方案时的本能反应。
''世子大病之后果真通透了许多。''
跟昨晚那句不同。昨晚七分试探三分打量,此刻试探少了,多出来的是认可——但也是重新估量。
''世子好生将养身体。天下的事,来日方长。''
郭威拱手作别,灰色袍角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刘承训目送他走出院门,面上平静,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一个不被重视的世子是安全的。一个被重视的世子是有用的。但一个被郭威重视的世子——需要加倍小心。
这个人将来会取代后汉、建立后周。他现在还是忠臣,但忠臣和反臣之间只隔着一道推力——历史上那道推力是刘承祐的猜忌和屠杀。
如果刘承训不死呢?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他回到屋内,叫来王殷。
''从今天起,每天早起在院中走一刻钟,然后练拳,你来教。''
王殷一愣。世子从小体弱,连骑马都勉强,何曾主动要求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