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10节

  这些问题不解决——他就不放人。不放人的方式很简单:不批名单。名单不批——人不动。人不动——杨邠急。杨邠急了——就得来找皇帝。皇帝来找他——他就有了谈价的筹码。

  从请皇帝喝茶那天起——史弘肇就在布这一步。

  刘承训早就知道这一步会来。

  “杨判官。“

  “臣在。“

  “禁军调拨的事——朕来跟史公说。“

  杨邠的眉心微微松了一下。松的意思是:皇帝接了。接了就好。这件事如果让杨邠去跟史弘肇谈——两个老臣之间的火药味足够把半个朝堂炸翻。枢密使跟禁军统帅争兵权——在五代历史上每一次都以血腥收场。皇帝亲自出面——分量不一样。

  “但杨判官——粮草的事不能等。“刘承训的语气从平转到了实。实的声音像铁——不弯。“郭公那边的集结不等人。粮草先走一批——从汴京出发往西。不用等禁军出发。先走。走到半路——禁军追上来。追上来的时候粮草已经在前面了——不用等。“

  粮草先行。兵马随后。

  这个部署反过来了——通常是兵马先动、粮草跟着。但刘承训把顺序调了过来。调过来的理由很简单:粮草的调度不需要史弘肇批。粮草归三司管。三司归王章管。王章已经跟刘承训建了直接通道——每旬一份快报。粮草从三司出发——不经过禁军系统。

  先把粮草推出去——等于在史弘肇还没松手的时候就把战争的齿轮转动了。齿轮一转——史弘肇就被裹了进来。你不放人——粮草已经在路上了。粮草到了前方没有兵接——粮草就废了。粮草废了——罪在谁头上?不在皇帝头上。不在杨邠头上。不在三司头上。在你史弘肇头上。因为你没放人。

  这叫——用粮草绑人。

  杨邠听完之后沉默了三息。三息里他的眼神变了一次——从“汇报“变成了“审视“。审视的对象不是局势——是刘承训。这个年轻皇帝的脑子里装着什么?粮草先行、兵马随后——这不是兵书上的套路。兵书上写的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行是指提前准备。刘承训的“先走“不是提前准备——是一种逼迫。用粮草的脚步逼禁军跟上。

  粗看像是着急。细看——是算计。

  “臣……明白了。“

  杨邠走了。走的时候他在门帘前停了半息——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那张地图。地图上河中的位置被一个圈框住了。圈旁边有简体字。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些字里面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执行。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一瞬之后——刘承训站了起来。

  他要去见史弘肇。

  不是让人传话——是亲自去。跟二月初九那次一样——走过去。穿过大半座宫城。不带肩舆不带仪仗。只带王殷一个人。

  但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史弘肇请他——他是去赴约。这一次是他主动去——他是去要人。

  要人的姿态不能低。低了——史弘肇会以为他好拿捏。但也不能高。高了——史弘肇会觉得被命令了。被命令的武人不会翻脸——但会在执行的时候磨工夫。禁军出发晚一天、走慢三十里、在半路上“因故“停驻——这些事史弘肇做得出来。做了你还挑不出他的毛病——“天气不好““路上有泥““马饮水的时辰赶不上“。每一条理由都站得住脚。

  所以——不低不高。

  是一个皇帝去找一个老将喝茶。喝茶的时候顺便说一件事。说完了——走。走的时候不回头。不回头的意思是:朕说了。你办。

  他穿过廊道的时候天刚亮透。二月十九的朝阳从东面宫墙上方探出了半个脑袋——比正月的太阳高了一截。高了意味着春天近了。春天近了意味着——战事该打了。春天打仗比冬天打仗强。春天的路好走、粮草好运、士卒的手不会冻僵在刀柄上。

  禁军衙署的门还是那么窄。两匹马并排过不去的窄。

  他弯了一下腰进去了。

  史弘肇在。

  还是那张宽条凳。还是那把环首刀搁在身侧。还是一碗粗瓷茶——碗壁上的缺口还是那个缺口。茶汤的颜色还是黑的。军灶上的茶永远是这个颜色——不会变。五代的军茶跟五代的武人一样——粗砺、浓烈、不讲究。

  史弘肇看到他的时候眼皮抬了——比上一次抬得高。高了意味着意外。他没想到皇帝会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是他请的。这一次——没请。没请就来——在五代的规矩里叫“驾临“。驾临不是坏事——皇帝亲自来你的地盘,是给面子。但驾临也不全是好事——给面子的同时也在施压。面子和压力是一枚铜钱的两面。你收了面子——就得接住压力。

  “陛下——“

  “茶。“

  一个字。

  刘承训在条凳上坐下来。跟上次同一个位置。硬木凳面还是那么硌——但这一次他的身体比上次更瘦了。瘦了之后骨头更突出。骨头更突出——硌感更强。但他没有皱眉。他在五代朝堂上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让人看到你不舒服。不舒服是弱点。弱点是把柄。把柄——在这座宫城里会杀人。

  史弘肇亲手倒了一碗茶递过来。递的方式跟上次一样——单手,往前一推。碗沿在条凳面上“咯“了一声。

  刘承训接了。喝了一口。还是涩。还是浓。还是那股劲——粗的、烈的、喝完了能再扛两个时辰的劲。

  “李守贞反了。“

  他喝完一口茶之后说了这句话。语气跟说“今天天气好“一样平。平到史弘肇听完之后眨了一下眼——不是惊讶。是确认。他确认皇帝刚才说的不是废话——是实情。

  “知道了。卯时的急报——臣也收到了。“

  他也收到了。消息在宫城里传播的速度比水在地上流的速度更快——每一道墙缝都能钻过去。杨邠的人传到枢密院的时候,守门校尉的嘴已经把消息漏给了禁军衙署。

  “禁军的调拨名单——杨判官两天前就送了。“刘承训把碗放下了。碗底朝上。碗底的茶渍在晨光里是暗褐色的——跟孟岐的药粥一个颜色。“史公看过了?“

  “看了。“

  “有异议?“

  “没有。“

  没有异议。但也没有批。看了——没异议——不批。这三步合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你得给我一个“批“的理由。理由不是兵力够不够、调度对不对——那些东西都没问题。理由是:批了之后,我得到什么。

  刘承训没有跟他绕弯子。绕弯子是苏逢吉的手法。跟史弘肇说话要像跟一块石头说话——直来直去。石头不懂弯——你弯了石头以为你在耍它。石头被耍了——不是生气,是砸你。

  “禁军出发之后——京城的防务归史公一个人管。“

  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新信息——上次喝茶的时候就说过“京城靠史公“。但上次是许诺。这一次是确认。确认的分量比许诺重——许诺是空的,确认是实的。实的意思是:旨意可以拟了。

  “朕会下一道旨——授你'留守都指挥使'。京城禁军各营、城门防务、宫城巡防——全归你节制。“

  留守都指挥使。不是新设的官——但在后汉朝廷的编制里这个头衔是有实权的。实权的范围跟名字一样清楚:留守。都指挥使。皇帝在的时候你管禁军日常。皇帝不在(或者大军出征)的时候——你管一切。

  史弘肇的手在环首刀的刀鞘上拍了一下。

  “咔。“

  铜扣扣住了刀鞘。

  “老夫领旨。“

  他站起来了。条凳“嘎吱“响了一声。他的身体在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股风——跟上次一样。五十岁的武将站起来的时候条凳都跟着颤。

  但这一次他没有从上往下看刘承训。他侧了半步——让出了一个正面。正面是平视。平视的意思是:我收了。

  刘承训站起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一步之内——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皇帝和一个五十岁的禁军统帅。一个瘦到骨头都硌条凳的人,和一个满手老茧的人。

  “名单——今天批。人——明天动。“

  刘承训说了最后两句话。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走出禁军衙署那扇窄门的时候,晨光打在他的脸上——二月十九的阳光比正月的暖了一分。暖了一分的阳光在他额角那道旧痕上照出了一条淡淡的线。旧痕已经结了痂又脱了痂——只剩一条浅浅的白线。白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

  几乎看不到——但它在。

  跟那碗面饼一样。

  跟那句“该歇了“一样。

  在——就够了。

  他穿过宫城走回偏殿。路上经过三道宫门——每道宫门的值守校尉这一次没有愣。他们已经见过一次皇帝步行穿过宫城了。第二次——就不惊讶了。不惊讶的意思是: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力量。

  回到偏殿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是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天色。天色很蓝——二月中旬的蓝。蓝得没有一丝云。蓝天底下是汴京城的屋顶——灰瓦连着灰瓦,一直铺到城墙根。城墙外面是旷野。旷野的尽头是西边。

  西边——是河中。

  河中有一个自称秦王的人。那个人拥兵三万。那个人联络了南唐、后蜀、甚至也许还有契丹。那个人在城中屯了八个月的粮——够他撑到明年开春。

  那个人必须死。

  但让他死的人不是刘承训——是郭威。

  郭威赢了之后——另一个问题就来了。

  赢了之后的郭威——怎么办?

  怎么办——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现在——先赢了再说。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案上那张地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简体字。

  “乾祐元年二月十九。三镇反。戏开场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三息。然后把那行字用袖子擦掉了。

  字消失了。

  但戏——已经开场了。

  二月十九。

  后汉乾祐元年。新帝即位第二十三天。

  天下的第一把火烧起来了。

  灭火的人还在路上。

  看火的人坐在偏殿里。手边一碗凉粥、一张地图、一叠窄条、一本簿册。

  和一颗比火更烫的心。

第98章 新药方

  二月二十一。

  即位第二十五天。

  郭威的大军终于动了。

  禁军各营的抽调在史弘肇批了名单之后两天内完成——八个营各出三百至五百人不等,汇集三千七百人编入西征行列。加上杨邠从畿内各州征调的府兵四千,再加上郭威从邺都带出来的本部兵马六千余——西面行营的总兵力约一万四千人。不算多。但五代的仗不看总数——看精锐。精锐是能砍人的那拨人。能砍人的那拨人在郭威手底下攒了十几年了。够用。

  粮草已经先走了三天了。

  三天前王章的人从三司仓库里拨出了第一批军粮——六千石。六千石装了一百二十辆大车。大车从汴京西门出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车轮碾在泥路上的声音闷闷的——“咯吱咯吱“,像一条沉重的蛇在爬。车队拉了半里多长。押车的是王章亲自挑的三司差役——不是禁军。不经过史弘肇的系统。

  粮草先行、兵马随后。这个顺序是刘承训定的。现在兵马追上来了——追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天。史弘肇办事确实利索——答应了就干,干了就不拖。名单批了之后当天下午各营就开始整队。到第二天傍晚人已经出了城。出城的时候史弘肇站在西门城楼上看着——没有送行的话。武人不说送行的话。送行的话是文人干的事。武人只做一个动作:在城楼上站着,一直站到最后一个兵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站着就是送了。

  站够了就回去。

  回去之后史弘肇干了一件事——把京城禁军的九个营重新编了巡防班次。九个营守汴京四门加宫城——绰绰有余。他的亲军直卫三百人全部调到了宫城西北角的禁军衙署驻扎——从四散各处收拢到了一个拳头里。

  收拢成拳头意味着什么——刘承训不确定。也许是谨慎。也许是别的。他没有去想。想多了就是猜。猜了就是给自己加压。压够了旧鞘会先垮。

  旧鞘最近确实在往下走。

  他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右手抖了。

  不是那种端碗端不稳的抖——是指尖在空气里微微颤动的那种。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风很小,叶子的颤也很小,但你盯着看就能看到。颤了大约十息。十息之后停了。停了之后跟没抖过一样——手指稳当得很。

  但他知道它抖过。

  他没有叫孟岐。孟岐在卯时来过了——搭了脉,换了药粥里的配方。换配方的意思是旧方子不够了。不够了就加量。加量就意味着身体对药的需求在涨。涨了意味着底子在掉。底子掉了——

  他不想把这个推导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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