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03节

  多撑两个时辰。

  从“不倒“到“多撑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不是白来的。每多撑一个时辰——身体要付的利息就多一分。利息不是今天付——是以后付。以后的什么时候——不知道。也许一个月后。也许半年后。也许哪一天突然就——到期了。

  刘承训看着孟岐。灯光下老郎中的脸比五天前又老了一分——不是皱纹多了,是皮肤的颜色灰了半个调子。从太原到汴京,这大半年里孟岐的头发白了至少三成。不是因为自己老了——是因为他管的那个人太不省心了。

  “孟先生。“

  “嗯。“

  “你从太原跟我跟到现在——图什么?“

  这句话问得突然。突然到孟岐的手在药箱提手上停了一下。那一停大约半息——半息之后他的手恢复了动作。提起药箱。换到另一只手——左手。

  不是右手了。

  以前孟岐一直用右手提药箱——“左手是干粗活的手,右手是施针的手。“但正月二十七日刘知远驾崩那天早上,刘承训第一次看到孟岐用左手提箱。那天他以为是暂时的——也许右手累了。但今天——还是左手。

  左手提箱变成了常态。

  说明右手的问题不是“累了“——是更深层的什么。

  孟岐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提着药箱走到门帘前。帘子的粗麻纹路在灯光里投下了一片碎影——碎影落在孟岐的半旧灰袍上,像一张网。

  他在门帘前停了一下。停的时间比平时长——大约三息。三息里他的背影一动不动。旧桐木药箱在他左手里微微晃了一下——不是手在晃,是他的重心偏了半寸。六十岁的身体站久了重心会偏。偏了就晃。晃了就说明——老了。

  “世子爷。“

  他还是叫“世子爷“。不叫“陛下“。从太原到现在——一直是“世子爷“。不是不懂规矩。是他不想改。他接的差事是给“世子“看病——不是给“皇帝“看病。皇帝有太医院。世子只有他。

  他叫“世子爷“——意思是:在他面前,刘承训不需要当皇帝。当一个病人就行了。病人的事大夫管。皇帝的事——他管不了。

  “你问老夫图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背对着刘承训——声音从他的后脑勺和门帘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六十年老嗓子特有的沙——不尖不钝,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刨子。刨子还能用——但声音变了。不是新刨子那种“嚓嚓嚓“的脆响了。是一种闷的、沉的、有重量的声音。

  “老夫这辈子——没治好过几个人。“

  这句话让刘承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没治好过几个人。一个大夫说这句话——比一个将军说“没打过几场胜仗“更沉重。将军打败仗——死的是别人的兵。大夫没治好——死的是他手里的人。

  “二十年前——有一个人。老夫也没治好。那人死了之后老夫发过一回誓——'以后遇到能治的,拼了老命也治。'那人留了一枚签给老夫。签上有半个方子。“

  旧签。药箱底的那枚旧签。第六十四章孟岐说起过——那是一个故人留下的东西。故人是太医院御医,后唐末年宫变被乱兵所杀。签上记的方子——治“先天体虚、后天操劳“导致的脏腑衰竭。

  就是刘承训现在的病。

  “你是老夫遇到的第二个。“

  第二个。第一个——二十年前那个人。死了。第二个——面前这个。还活着。

  孟岐没有回头。他掀开了门帘。冷风从帘缝里灌进来——二月初的夜风比正月暖了一点,但暖得有限。暖了一点的风吹在孟岐灰袍的下摆上——下摆动了一下,像一只手在轻轻摆了摆。

  “老夫图的——就是这一回,别跟上一回一样。“

  帘子落下。

  脚步声远了。旧桐木药箱的铜皮角在走廊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很脆。像一滴水落在铜盆里。

  偏殿里又安静了。

  刘承训看着那碗加了药粉的残粥。粥面上的褐色痕迹已经沉到底了——看不见了。但它在。

  明天早上的粥——会不一样。

  不一样的意思是:多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的意思是:多批十份奏章。多见两个人。多走一段路。多撑一天。

  多撑一天的意思是——离机会又近了一步。

  他端起粥碗。把残粥喝了。药粉在喉咙里刮了一下——涩的。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涩。是一种带了棱角的涩。像咽下去的不是药——是碎石子。

  碎石子到了胃里会化成什么——他不知道。孟岐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天他是傀儡。

  但傀儡不危险。

  不危险——才能活着。

第91章 暗子

  二月初三。

  征讨诏书终于从中书省送出来了。

  晚了两天。苏逢吉“润色“了两天——润出来的诏书确实写得漂亮。遣词讲究、典故恰切、措辞堂皇。是一篇好文章。如果是太平年月拿去给翰林品评——能打个上等。

  但诏书不是文章。诏书是命令。命令的核心不是漂亮——是快。

  两天的延误在正常情况下不算什么。但放在三镇随时可能反的当口——两天等于给李守贞多了两天准备的时间。两天能做什么?多招五百兵。多囤三百石粮。多修一段城墙。多联络一个潜在的盟友。

  刘承训把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改一个字。盖了印。让近侍送回中书省下发。

  他不改——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改了就是跟苏逢吉较劲。较劲就是给苏逢吉机会——“陛下不信任中书省“这个话头一旦被抛出来,中书省的属官们会本能地站在苏逢吉那边。文官系统的向心力跟禁军不一样——禁军认拳头,文官认衙门。你动了衙门里的当家人——整个衙门都会警觉。

  不较劲。不动声色。先把诏书发出去。

  诏书发出去之后——郭威的征召令也下了。杨邠拟的。枢密院的效率比中书省快得多——杨邠从来不“润色“。他的文书跟他的人一样:干净、精确、没有废话。征召令上写得清清楚楚:以邺都留守、检校太师、兼侍中郭威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节制诸军,限二月中旬集结完毕。

  征召令送出的同一天——赵守微也走了。

  走之前来偏殿辞行。进门的时候他的行装已经收好了——一匹驿马、一个包袱、换洗衣裳加上那几张写满数字的粮草方案。他不带随从——慰劳使不需要排场。排场越大越碍事。一个人走——反而更方便看东西。

  辞行的话不长。赵守微不是一个善于措辞的人——他的长处在走路和看东西上面,不在说话上面。他只说了三句:第一句是“臣走了“。第二句是“陛下保重“。第三句——

  第三句他犹豫了一下。犹豫的那一下刘承训看到了。赵守微的嘴唇动了两次才把话说出来——第一次动了没出声,第二次才出声。

  “陛下——苏逢吉那边,臣走了之后没人替陛下看着。臣有些不放心。“

  刘承训看着他。灯光照在赵守微的脸上——四十出头的脸。风霜痕迹。眉间有一条纵纹——那条纹是操心操出来的。从去年夏天入幕到现在,不到一年,那条纹深了一倍。

  “苏逢吉的事——你不用管。“

  “可是——“

  “你管好你的眼睛就行。去了前线——看该看的。苏逢吉的事——王殷盯着。朕还有别的人。“

  别的人。赵守微不知道“别的人“是谁。但他听出了刘承训语气里的确定——不是虚张声势的确定。是真的有人在。有人在他走了之后替他盯着苏逢吉。

  他不再问了。行了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帘前的时候刘承训叫了他。

  “赵守微。“

  “臣在。“

  “傀儡不危险。“

  赵守微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困惑。是一种被击中了但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光。像一块石头被锤子敲了一下——石头还没裂,但锤印已经在上面了。

  “不危险才能活着。活着才能等到机会。“

  这句话落在赵守微的耳朵里——比任何一道旨意都重。

  因为这句话不是皇帝对臣子说的。是一个在困境中清醒地计算着每一步的人——对另一个信任的人说的。说的意思是:我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不慌。你也别慌。我在等。

  赵守微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点了一下头。转身。掀帘。走了。

  门帘落下之后——偏殿里安静了。

  刘承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旧鞘的疲倦像潮水一样从四肢涌向胸口——涌了一波退了一波。退的时候带走一点气力。涌的时候留下一层酸软。一波一波的。像黄河的水——涨了退,退了涨。永远不停。

  他想到了赵守微走之前的那个眼神——“不放心“。

  不放心是对的。赵守微走了之后——他身边能说话的人少了一个。韩德裕管军不管政。王殷管暗不管明。孟岐管药不管事。冯道管站台不管细活。能跟他坐下来一条一条地对数字、一个点一个点地核方案的人——只有赵守微。

  赵守微走了。

  以后这些数字和方案——他得自己对。

  他睁开眼。把案上的奏章重新摊开——今天还有十一份没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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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黄昏。

  韩德裕来了。

  韩德裕不常来偏殿——他的活儿在军营里。禁军底层的渗透工作从第五十章就开始布局了。大半年了。一百个人撒进禁军的各个营头里——像一百粒沙子撒进一缸水里。沙子不会改变水的颜色——但沙子会沉到底。沉到底的沙子会形成一层——薄薄的一层。这层沙子不会让缸裂——但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搬这口缸,他会发现缸比以前重了。

  重了——就说明底下有东西。

  韩德裕今天来——是因为底下的东西被人摸到了。

  他一进门脸色就不对。不是慌——韩德裕不慌。从矮山到汴京,从三百个溃兵到禁军暗子,他经历的事够他慌十辈子了。但他已经把慌这个功能关掉了——关掉慌才能做事。他今天的脸色不是慌。是紧。紧的意思是:出了状况。状况不大。但必须报。

  “陛下。史弘肇那边——有动静了。“

  刘承训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继续翻奏章。他没有抬头——用声音问话比用眼神问话更安全。眼神会暴露情绪。声音可以控制。

  “什么动静?“

  “前天——史弘肇派了一个亲信到左第二营去查了一圈。查的不是常规的军务——是人。一个一个地点名问话。问了大半天。“

  左第二营。韩德裕的一百人里有十二个在左第二营。十二个不算多——左第二营满编八百人,十二个人只占一个零头。但这十二个人的位置不是随便塞的——三个在伙房、两个在马厩、两个是哨卫、五个是什长以下的基层军头。伙房管吃的、马厩管骑的、哨卫管进出、什长管人。四个要害——全有人。

  “查到咱们的人没有?

  韩德裕摇头。“没有。那十二个人的底子都是干净的——编入的时候用的是不同的来路。三个是河东兵的身份、两个走的是杨判官的调令、剩下的都是单独编进去的。查不到一块儿去。“

  “那史弘肇查什么?“

  韩德裕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刀疤在灯光下拉成了一条暗线——从颧骨到下颌。这条疤他从矮山带到了汴京。疤不疼了——但紧张的时候疤周围的肌肉会绷,绷了疤就显。

  “臣猜——他不是在查人。他是在查味儿。“

  查味儿。

  刘承训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叩“——不是敲。是指腹碰了一下案面。轻到没有声音。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一种“我听到了“的回应。

  查味儿。史弘肇没有查到具体的人——但他闻到了禁军里有不对的地方。什么地方不对?也许是底层军头最近说话的口气变了。也许是某些营头的纪律突然好了一截——韩德裕的人带进去的东西之一就是“规矩“。从前散漫惯了的兵丁忽然开始列队整齐、军容利索——老禁军会觉得不对劲。

  就像一锅一直浑浊的粥突然清了一块——清了反而可疑。

  “史弘肇查完之后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一句。“韩德裕的声音低了半分。“他跟他那个亲信说——'老子的禁军里什么时候混进来这么多规矩人了?规矩人不是坏事——但规矩是谁教的?'。“

  规矩是谁教的。

  这句话的分量比“谁安排的人“更重。“谁安排的人“是在找具体的对手。“规矩是谁教的“是在找背后的逻辑。逻辑比人更危险——因为逻辑可以传染。一个人学了规矩、十个人学了规矩、一百个人学了规矩——最后整个禁军的风气就变了。风气变了——史弘肇的权威就被稀释了。

  史弘肇不怕人。他怕风气。

  人可以杀。风气——杀不了。

  刘承训想了一下。想的时间不长——三息。三息够他把利弊过一遍。

  “让那十二个人收一收。不要太整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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