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陪朕。”
“朕不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扶苏这才意识到,其实在嬴政心目中,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事,不管自己年纪多大,在嬴政的心目中,自己始终是个孩子罢了。
就这样,扶苏陪在嬴政身边和他说话。
殿内的人都被赶出来,没有人知道扶苏都对秦始皇说了什么。
但是这个在胡亥死后独留扶苏在殿内谈话的举动,却让满朝文武再一次看到扶苏在秦始皇心目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当扶苏在和嬴政闭门谈论时,甲士们正在殿外费力地抬着胡亥被水浸透的身子。
寒冷的冬风刮在他们的身上,也刮着胡亥身上的席子,这让抬胡亥出宫的差事变得更加辛苦了。
甲士们只是听到嬴政让他们抬胡亥出门的命令,可是却先一步比扶苏自己都要明白在秦始皇心目中他和胡亥两个人的地位。
从他们把胡亥的遗体抬进来开始,嬴政从未下来看过胡亥哪怕一眼。
曾经秦始皇可是让胡亥坐在他的脖子上给他当马骑,可是如今呢,胡亥死了,嬴政却连他最后一眼都没有看。
更严重的是,嬴政甚至没有派人去追查这件事。
如此,甲士们抬着这副尸体时的心态就和当初把胡亥打捞起来抬到嬴政面前的心态不一。
甲士们很是随意地提着这副躯体,像是拎着一头已经死了的肥猪一样,脸上都是略带克制的嫌弃。
提着死人,毕竟不是一件吉利的事情。
甲士们把胡亥的尸体抬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暂时的安放。
而这时,扶苏也从嬴政的宫殿里走出来。
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扶苏再三望着铜镜里的人。
曾经他和胡亥为了争夺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都做过不少努力。
最终扶苏失落地认定父亲心中没有自己,而胡亥则通过聪明机智、耍手段确认为父亲嬴政最爱自己。
若是两人都还活着,看到如今嬴政的真正选择,不知道会如何作想。
扶苏在嬴政心目中一直都是无可替代的存在,是嬴政确定的未来的继承者。
而胡亥则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被命运垂青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被垂青;而被命运诅咒的人,往往在努力制造运气。
这一刻,嬴政感到了历史的可悲。
真爱被埋于地下,谎言传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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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我那可爱又迷人的古人兄弟们 (求打赏月票追订!)
这一晚,整座咸阳宫里的所有人都醒来了,但是却是咸阳宫多年来最为安静的一晚。
没有一处宫殿是亮着灯的。
没有人去问胡亥这个名字,也不再有人谈起他。
似乎胡亥这个人从来都没出现过。
政治斗争的失败者,其下场往往是惨烈的,甚至都不配出现在史册上。
天刚刚亮的时候,宫里起了大雾。扶苏走出章台宫后,同样和宫女们、侍卫们一起在这片厚重的迷雾之中穿行。
宫女们都低着头快速通过,见到扶苏也是行礼,等到扶苏走了之后,她们才会站起身。侍卫们则一个个都面无表情地挺立胸膛,手持长钺守在宫道里。
天空是阴郁的,乌云齐齐堆积在天空上方。
扶苏再一次走在章台宫上方的复道之中,两侧都是帷幔。
清风吹拂着这些帷幔,帷幔在大雾之中飘摆,被雨雾沾湿。
雾气透过帷幔穿到复道之内。
扶苏仗着长剑行走,腰间的白玉组配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的背影被大雾遮掩,前后的人都看不清他,一如他也看不清前后的人。
来到大秦,别的不说,他的身体明显变好了,曾经多年困扰他的鼻炎是彻底的消失了。
扶苏能够嗅到空气中的腐烂的味道,宫殿里大树下树菇的菌味,竹叶在竹林深处腐烂的味道,还有雨水带来的腥味。
章台宫修建起来没有超过八十年,但是已经承载了四代人的记忆了。
扶苏走在廊道里。
雾气里饱含着雨水,很快就让扶苏的眼前湿润了。
扶苏望着前方,是重重叠叠的雾气;再看向后方,还是重重叠叠的雾气。
扶苏又一次走到了望夷宫,他坐在望夷宫里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声。
扶苏一晚上没睡,感到有些困倦。他想独自静一静,最好去一个没人的地方。醒来之后,身边不必有任何人,这样也可以让他不去想醒来之后要去应付什么人。
死去的人固然已经失败,但是他的生命已经结束。
而活着的人虽然胜利,但是生命这漫漫征途,不过是走了少半而已。
在历史上,原本死去的是心慈手软的扶苏;
只是如今,死去的是心狠手辣的胡亥。
在知道胡亥的死讯之后,扶苏内心相当复杂。
他知道,他以后都要一直嬴下去,直到死亡。
扶苏来到了望夷宫,这里果然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小吏还有善后装饰的工匠。
他们见到扶苏之后,起先眼前一亮,很兴奋地拜见扶苏,只是在看到扶苏面色不佳之后,便压抑了自己心中的喜悦。
“都出去吧。”
以他的身份,现在也就只能够清场望夷宫了。
扶苏躺在全新的席子上,嗅着浓重的油漆味,慢慢地躺了下去。
扶苏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醒来之后,他看到的是二公子将闾、三公子喜、五公子高、九公子羽、十三公子英、十五公子庄。
扶苏醒来时,对这个场景很熟悉。
昔日他的生母还活着时,他才十七岁时,每每睡醒,面前总是围着一大堆弟弟。那时候他们都缠着扶苏,要让扶苏驾车带他们出去玩,当时他只觉得烦恼、厌恶,想要让这些弟弟们发配去边疆,让他们去打仗,永远也不要回来了。因为就是他们的存在,耽误影响自己和心爱的姑娘出去游玩。
哪怕是扶苏已经驾车带着女子出去游玩了,可是也总是会有几个弟弟忽然间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破坏他的好事。
如今则不然,扶苏醒来之后,看到这些都已经成年的弟弟,他们齐齐等候在自己身边,没有一个人无理取闹让他驾车带他们出去玩,但是那一瞬,扶苏却感觉自己曾经不以为意的,只觉得平平常常的事情,如今看起来反而成了最弥足珍贵的回忆。
“你们来了。”
扶苏坐起身。
公子杜面色凝重,“大兄,十八弟昨夜溺死亡了。君父竟然没有下令安葬他,更没有安排我们这些人守灵,到现在,我们连十八弟的尸首都没见到。”
公子庄也附和道,“十八弟再怎么说,也是诸公子之一啊,死的这么突然,亡后却都没有人守灵,更没有人祭祀。”
扶苏望着他们,回答说,“这件事,还是不要追问了。”
“我们早就是大人了。一切都听君父的安排就是。”
“说到底,胡亥的事情,其实是我们的家事,还远远没有上升到国家大事的程度。”
“如果君父让我们所有人都去守灵,还让我们都去祭祀,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想要尽点心意,自己都知道应该怎么做。”
扶苏说罢,众兄弟都互相望着彼此。
“其实十八弟一贯仗着自己年幼,恃宠而骄,无法无天。”
“他有今天的结局,我们也不觉得有什么。”
公子杜望着扶苏的双眼认真地说着。
公子庄也道,“十八弟表面上看起来对大家都很亲和,其实心里都没有我们。他哪里比得上大兄啊。”
“大兄看起来平日里对我们很严厉,有时候还把我们踹下马车,可是心里最是放心不下我们,心里最记挂我们这些人。”
扶苏听到这些话,一时间哽咽了,眼睛微微发红。
“大兄,你别看我们平日里不说话,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十八弟有意和您争夺,其实他注定是成不了的。”
“因为我们压根就不支持他。”
公子将闾也道,“是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十八弟想和大兄争夺,没有足够的理由,那就只能陷害大兄呗。”
“当年大兄被赶出咸阳城之前,是他在君父面前说大兄您亲和儒家,以后要对他们这些学习法家的人不利。可是您被赶出咸阳城之后,十八弟第一个跑去在君父面前哭诉,说他在君父面前说错话了,惹得君父大怒,赶走了你。”
“他说他要和大兄你做替换,他要去九原城受苦,让大兄你待在咸阳城。”
扶苏听到这话,心中忍不住作呕。
什么好事都让他做了,什么好人都让他当了。
“大兄啊,你可让我们省点心吧。”
公子慎也道,“是啊,大兄,您可不要被胡亥给骗了。”
“他死了,那纯属是他活该。”
扶苏听着这些话,不免感到困惑,“那你们方才问为他守灵的事情?”
众人这才道,“大兄,你忘记了吗?这话可是你以前经常教导我们的。”
“别人怎么对待我们,那是别人的事情,但是我们怎么对待别人,那是我们的事情。”
“别人不仁不义,那是他们的选择。但是我们是人啊。”
“即便他错了,那也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人的错。如果我们很早就能够察觉他的恶念,早早就去惩治他。”
“让他不敢起坏的心思,又怎么会有今天呢?”
“我们这些当兄长的,如果一开始就不要纵容他,事情也不会闹到今天。”
“说到底,还是我们让他以为能够和大兄有争夺的资格了。”
扶苏听着众弟弟们的反思。
他便又笑了起来。
“那到时候,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你们说的对,其实事情都是我们这些人一手造成的。他是庶弟,又是胡人生的,可我们没有让他明白安守本分的道理,反而滋养了他的贪婪傲慢之心,让他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如果我早早就能够惩戒他,从一开始发现他有奸佞的行为,就去制止他,让他知道厉害,事情哪里会闹到今天的地步呢。”
扶苏説着,真诚地望着这些弟弟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