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人都看向他时,王离感到非常兴奋。
果然,没有了蒙氏那两兄弟,他就是大家心目中最好的将军。
王离脸上不由得露出傲然之色,整个人姿势也变得嚣张起来,虽然人在赵佗府上坐,面对的是从南越战争中存活下来,并且最终带兵夺取胜利的大将军赵佗,但是王离总是有着超高的自信,面对大将军赵佗异常从容。
李斯的眼神可谓讳莫如深,也耐人寻味;至于姚贾,也是望着这般做派的王离,眼底似笑非笑。
两人齐齐捋须,随后对视一眼,接着不再说话。
王离知道,这两个糟老头子其实是看不上自己的,不过没关系,他早晚会证明,自己和自己的祖父一样,有着能够伐灭六国的本领。
宴会中稍作停息,王离便当众关心起赵佗来,“大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值此宴会,我们都在为您凯旋而来,立下赫赫战功感到高兴,您怎么一直哭泣呢?”
赵佗望着冒失的王离,本就心情崩溃的他,一时间更是控制不住自己,哭的更大声了。
就是赵佗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今天这般失态。
当初他们面对猛兽的袭击,毒虫的进攻,蛇类的威胁,都没有害怕过,都是胆量越来越大。
哪怕是一起掉进南越人给野兽布置的陷阱,共同面对南越人和猛兽对自己的反扑,他都没有胆怯过,都没有哭过。
就是大将军屠唯被士卒反叛杀死,军中士卒哗变,不愿意再攻打南越,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没有哭过。
偏偏是回来看到这些昔日的同袍,昔日都看不上自己的人如今个个都在自己的位置下面坐着,看到他们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赵佗反而痛心疾首。
哪怕是他们仇恨自己,也比当下这云淡风轻、根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态度要好。
赵佗不免想起军中将士们,多少人死在了大雨之后的瘟疫里,不得不亲手点起火把把他们燃烧掉。
又有多少人被毒蛇攻击,最终死掉,又有多少人终身残疾,一辈子也回不来咸阳。
想到这些赵佗的面色不禁更加痛苦。
在南越一带,没有稳定的食物供应,赵佗尚且没有生病,如今吃了咸阳城养出来的黑猪肉,很快,赵佗便感到肠胃不舒服。
慢慢地,赵佗竟然抽搐起来,很快,他就倒下了。
王离见状也给吓得够呛,他以为是自己的话刺激到了赵佗,“不关我事啊,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李斯很是冷漠地看了一眼王离,随后叫人把赵佗给抬回了房室,之后又派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帝,请宫里的医家过来帮赵佗看病。
全程李斯都很冷静,有条不紊。
众人都跟在李斯身后。
在赵佗的病榻前,姚贾称赞说,“丞相真是帝国的中流砥柱,若非丞相今日在场,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来。”
“现在年轻人们,毛毛躁躁的,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一点儿小事就给吓得鸡飞狗跳的。”
李斯对姚贾,也很是淡漠,“行了吧。有话,回去说。”
李斯听到医家的诊断,确认这赵佗没什么大碍,便自己回去了。
只是,姚贾也跟了过来。
在李府,姚贾很熟络地跟着李斯去到了他的书房,一进门,姚贾就道,“这个王离,怕是不足与之为事。”
李斯叹气道,“毕竟还年轻,又没有什么阅历。”
“你说,赵佗今天怎么了?难道说,他不欢迎你我?”姚贾捋着自己的胡须,非常地担忧。
李斯皱着眉,“医家说,他没有大碍,就是太累了。”
姚贾双目瞪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丞相的意思是,他这是装病啊?”
李斯笑道,“这招,我见过的次数多了,只是没有见过,当场就这样的。”
“怕是接下来还要装疯,还要卖傻。”
一时间姚贾也不安起来,“他想干什么呢?”
“还不是为攻打大月氏的事情。”李斯一直都对嬴政的内心了如指掌。
“皇帝陛下,要做一个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人。而且燃烧的时候,不想伤着自己,要保全自己。”
“如今东阳君得人心,又有战功,封地;现在还要搞文教,一直都在专攻技术发明,我听从九原城来的人说,东阳君在筹备一个全新的墨门,像是当初的墨子一样,让秦国的技术再次飞跃。”
“一系列事情下来,自然威胁到皇帝陛下。皇帝陛下调遣赵佗过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只有占领了大月氏,拿下扶苏公子口中所言的天下第一军马场,才能得到臣民们的敬爱,让皇帝陛下的气势压过东阳君。”
“说到底,这是父子之间的权力博弈。而我们不过是局外人罢了。”
李斯的表情十分冷酷。
“早知道事情如此,丞相当初便不应该帮扶苏公子说话,让皇帝陛下派遣扶苏公子去带兵攻打匈奴。”姚贾不由得埋怨李斯。
说到底,扶苏是李斯的女婿,日后李斯指不定还要受扶苏的好处,可是他就不一样了啊。
指不定到时候还要被处死呢。
姚贾现在担心的就是李斯,搞不好李斯半路变节啊,把他给卖了,去投靠效忠扶苏。
不料李斯却当着姚贾的面,咬牙切齿地道:“你真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你以为,扶苏公子要去攻打匈奴是我想要帮助他吗?”
姚贾眼里闪烁着对李斯的怀疑,语气不善地问:“难道还是他逼迫丞相不成?”
李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认真地道,“倒不是他逼我,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姚贾听到这个回答,起初还要嗤笑一声,可是很快却又反应过来什么。
在当时的情况下,始皇帝陛下确实下不来台阶,但是如果是李斯这个岳丈来求情的话,所有的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比如扶苏公子一直为始皇帝给他取了李斯的女儿做大妻而和始皇帝起了争执,这个时候扶苏给李斯写信,那就会让一切的事情有转圜,外人也不再如此议论。
比如皇帝其实心里本来就是有意栽培儿子,保护儿子,可是他刚刚赶走了儿子,还惩罚了他。但如果是李斯来求情,他便有了机会和借口,趁机下台阶。
姚贾听到李斯的回答,一时间便陷入了深深地无力之中。
“照你的说法,到最后,输家怎么都是我们,赢家是皇帝父子。”
李斯摇头叹息起来,“你现在能想通,能看到这些,倒也是明白人。”
“所以,历来两派之间的斗争,从来死的都是下面的人,而不是上面的人。”
姚贾捋须,“道理我也明白,只是我自然不甘心。”
“以东阳君的个性和主张,他若是继位,我们能有好?”
“他要改革吏治啊,到时候我们所有人做过的事情,都要被他给盘查一遍。”
“陈年旧案,更是不会放过。”
“新官上任,总要三把火,这火烧在谁身上,丞相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李斯那布满皱纹的脸,一时间变得苍白起来。
姚贾最近每天都在说这些话,让他非常心烦,同样,也让他感到惧怕。
自从冯去疾被始皇帝一句话就罢免丞相,李斯虽然开心了一段时间,但是很快却又对自己的位置感到担忧起来。
他虽然站得高,可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像是始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他离开这个位置。
姚贾也眉头皱在一起,几乎拧成两个疙瘩。比起李斯来,姚贾完全是只有忧愁没有喜悦的时候。
“可是眼下的情况,又该如何呢?”李斯忍不住叹气。其实在李斯看来,他都到了这个年纪,该做的都做了,什么荣华富贵也都享受过了,也无所谓了。再说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到了一定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有转机。
姚贾却早有预谋,而今看到赵佗晕倒,明显是排斥他们,找个借口疏远,只怕是接下来更加不会和他们站在一起了。
这时候,姚贾便道:“还就和以前一样,如果未来东阳君麾下,只有一个李斯的话,那东阳君便只有李斯可选。”
“但若是有很多很多的人的话,那可就不一样了。”
李斯就知道,姚贾准备了一些新的坏点子。
““将为之奈何?””
姚贾认真地道,“赵佗这样,明显是不能讨伐大月氏了。”
“而王离,他一直想要赚取军功,证明他有实力,不是靠他的祖父才有武成侯的爵位。”
“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送给王离?”
李斯不由得感到头皮发麻,“这可是军国大事,不能儿戏。”
“像是王离去讨伐大月氏,只怕是会惹出大乱子来。”
“他绝无获胜的可能。”
不得不说,李斯看人的眼光还是很毒辣的。
王离在他眼里根本就不能够去打仗。
姚贾却道,“此前我也觉得王离不可能成功,但是自从扶苏公子打下了匈奴,我便觉得这个世界上实在是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再说了,聪明睿智早慧如甘罗,不也照样是有做人附庸的一天?”
“乃至于你我这样的布衣之士,背后无依无靠,不也是互相扶持,互相帮助走到了今天?”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不可能的?”
“安排一批精兵良将,让王离去带领,到时候一定能够获胜。”
“之后皇帝陛下也高兴。”
“我们便趁机铲除掉未来会对我们不利的人,比如蒙氏兄弟,到时候扶苏公子一旦继位,您就是唯一可用之人。”
李斯听到这话,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让我想一想吧。”
李斯想到嬴政现在虽然身体状况不好,可是毕竟还年轻,但是扶苏的话……
他现在决定要用自己的力登上皇帝的位置,谁也不知道,他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朝中的政治斗争,早就开始了。
他作为丞相,是否有些反应迟钝了?
不,可谓非常之迟钝了。
冯去疾可比他先动手啊。
想到扶苏此前撺掇李茉放弃大妻之位的事情,李斯不由得感到颜面尽失,固然这件事被始皇帝给压了下来,但是还是不少人知道了扶苏和他李斯之间的矛盾,更有甚者,还在嘲讽他。
一时间,李斯再次陷入深深的忧患之中。
现在是扶苏逼着他,必须做点事。
随后,姚贾趁机再道,“冯丞相虽然人已经被罢免了,可是现在,朝野上下,人人都还是称呼他一声丞相,对他十分敬重。”
“更有一批人,下朝之后,都会去冯府,专门求教冯丞相。”
“冯丞相虽然人已经被罢免,但是在大家的心目中,他始终是众人称服的丞相。”
李斯听着,不免脸色发白。
说实话,自从韩非死了,他已经很久都不去嫉妒自己的竞争者了。